莫下山来。
这四个字我盯了很久。师父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劲已经不够了，笔画虚飘飘的，像是拿树枝在沙地上划拉。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一辈子，临走之前就留了这么一句，到底是嘱咐我别下山，还是后悔自己当年下过山。
想不通就不想了。
我把笔记合上塞进枕头底下。陈宝山知道师父叫孟还真了，知道了又能怎样。师父已经不在了，山上除了空屋子和一棵歪脖松什么也没剩下。他翻遍青龙山也翻不出第二样东西。
但老邮局那个事我有点在意。
师父这辈子没跟外面通过信。二十多年我没见过山上来过一封信一张纸条。如果老邮局里真能查到什么，那说明有人往山上寄过东西，或者师父年轻的时候跟山下有过联系。
这些我以前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睡了。
早上王胜利带回来两根油条一碗小米粥。油条刚出锅，外脆里软。小米粥煮得稠，搁了几颗红枣。吃完收拾了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脖子扭的老头，不复杂，针了天柱加手法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男的，三十七八，壮实，穿一件沾了水泥点子的迷彩服。走进来右手一直在揉左前臂。不是揉手腕，是揉手腕往上大概一拳多的位置，前臂背面那一截。
坐下来还在揉。
“大夫，我这个地方疼。”
他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右手点着左前臂背面靠拇指那一侧，离手腕大概四五厘米。
“就这一片。干活翻手腕那一下最厉害。”
“多长时间了。”
“八个月。”
“干什么活。”
“瓦工。砌墙抹灰，一天到晚手腕翻来翻去。”
检查单掏出来了。手腕X片一份，颈椎片一份。X片写“左腕关节骨质未见异常”。颈椎写“颈五六轻度膨出”。
两家医院看过。第一家说腱鞘炎，贴膏药加消炎药，四个月没好。第二家也说腱鞘炎，打了一针封闭，打在手腕外面骨头尖上。
“好了两天，第三天又疼回来了。”
“八个月花了多少。”
“三千多。”
“翻手腕什么方向最疼。”
他做了个动作。手掌朝下，手腕向上翘再转一下，就是抹灰的那个姿势。做到一半龇牙了。
“就这个。还有一个事，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这一片——”他拍了拍前臂背面，“有种响。不是骨头响，是咯吱咯吱的，像踩雪那种声。”
这个细节太关键了。
“袖子撸上去。”
他推上左袖子。我让他反复做翻腕的动作，手指搁在他前臂背面靠桡侧那一带。
摸到了。
两组肌腱在前臂背面交叉的位置，一组从下往上斜着走，一组从上往下过来，两组在那个点交叉。手指按着交叉处让他动手腕，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嘎声，像两根绳子互相磨。
他缩了一下。“就是这个声！别人都没摸到过。”
我又按了按手腕外面骨头尖——桡骨茎突，这是腱鞘炎疼的位置。
“这儿疼吗。”
“有一点，不厉害。”
芬克尔斯坦试验。大拇指包进拳头攥住，手腕往小指那边歪。他说有点牵扯但不算疼。
真要是桡骨茎突腱鞘炎，这个动作做下去他能从凳子上跳起来。他只是有一点感觉，说明那个地方不是主战场。
“你这个不是腱鞘炎。”
他看着我。
“你手腕上面有两组肌腱。一组管大拇指翘起来和外展，从手腕往上斜着走。另一组管手腕往上翘，从上面斜着下来。这两组在前臂背面离手腕四五厘米的地方交叉，就是你疼的那个位置。”
“你天天砌墙抹灰，手腕翻来覆去几千次，两组肌腱在交叉的地方反复互相磨。磨多了外头包着的那层膜肿了厚了，两根绳子挤在一起滑不动了，一使劲就咯吱响就疼。”
“这叫交叉综合征。疼在手腕上面四五厘米，不在手腕骨头尖上。两家医院都按腱鞘炎治，但腱鞘炎疼的位置往下差了四五厘米。差这一截，封闭打在下面自然不管用。”
他拍了下腿。“三千多。”
“趴床上，左手搁平。”
他趴好了，左手手背朝上。
第一针，阿是穴。两组肌腱交叉最疼的那个点。一寸针斜刺五分，针尖顺着交叉方向走，松的是那层粘连增厚的腱周组织。进针他说酸胀往两头散了。
第二针，偏历穴。手腕上方三寸，桡骨边缘。从近端打通手阳明经。直刺六分。
第三针，阳溪穴。手腕背面两根筋之间的坑里。从手腕端往上疏通。直刺五分。
第四针，合谷。虎口。调整整只手的气血。直刺八分。
第五针，曲池。肘横纹外端。从远端把整条胳膊的经气拉下来。直刺一寸。
五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期间我用拇指在交叉点那片横向推拨。两组肌腱交叉的地方摸着像一团黏在一起的线绳，每拨一下他闷哼。拨了十来趟那团线绳慢慢有弹性了，底下吱嘎声也轻了。
起针。
“活动一下。”
他翻了下手腕，停了一秒。
“不磨了。那种两根绳子互相刮的感觉没了。”
又使劲翻了两下。“疼轻了。不是完全没有，但跟进来的时候差太多。”
“回去三件事。第一，干活戴护腕，戴在前臂中段别戴手腕上。稳住上面那组肌腱，减少在交叉点来回晃动。”
“第二，每天拉伸。左手手背朝上，右手把左手手指连手腕往下压，前臂背面有牵扯感，保持十五秒，一天五次。拉松了两组肌腱之间就有空间不挤着磨。”
“第三，收工以后冰敷那个交叉的位置。冷毛巾裹个冰块敷十分钟，消肿快恢复快。”
他记完走了。走的时候左手转了两圈手腕，松快了。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
“手腕上面疼跟手腕上疼怎么分。”
“记一条。疼在骨头尖上攥拳歪手腕剧疼的是腱鞘炎。疼在骨头尖往上四五厘米、两根筋交叉的位置、翻手腕有咯吱声的是交叉综合征。手指按准了一摸一听就分出来。那个咯吱声是最关键的标志，腱鞘炎不会有。”
他记下了。
下午来了个腰酸的妇女，几针走人。
六点关门。手机响了。马钧。
“陈宝山今天让矮个子又去了趟老邮局。这回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复印件。我远远拍了一张你看看。”
照片发过来了。
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收款人那栏写了三个字。
孟还真。
汇款地址是青龙山脚下那个废弃的代收点。
寄款人那栏我放大了两遍才看清。
陈维清。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师父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