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铜镜钉在那棵柳树上。
翻了半宿没睡踏实。镜面冲西南坤位，石头贴树干，等于把整条地脉的气往他那个方向接。但他还没动，时间还有。
先不想了。过日子。
早上王胜利从街上端回两碗豆腐脑，配四根油条。豆腐脑是老卤的，咸口，上头撒了榨菜碎和花生米。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肩膀酸的女同志，吹空调吹的，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女的，四十出头，脸瘦，额头左边皱着，像长期皱眉头皱成了习惯。走进来左手一直捂着左边眉毛上面，手指头不停地按来按去。
坐下来她先揉了两下太阳穴，眯着眼。
“大夫，我左边眉毛上面这一块，疼了两年。”
“怎么个疼法。”
“钻疼。就眉毛上面那块骨头，像有个东西在里面钻。有时候往额头上走，有时候往眼眶里钻，眼睛都跟着酸。”
“啥时候开始的。”
“两年前冬天骑电动车，风大，吹了一路回来脸就疼。左边眉毛上面开始犯，以为受凉了过两天就好。结果一直没好，断断续续，疼起来大半天。”
检查单掏出来了。
脑CT，写“未见明显异常”。鼻窦CT，写“各鼻窦未见明显积液”。眼科检查，写“双眼视力正常，眼底未见异常”。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说偏头痛，止疼片吃了半年。第二家说鼻窦炎，雾化做了两个月。第三家说神经性头痛，营养神经的药吃了三个月。
“两年花了多少。”
“四千多。”
“止疼片管用不。”
“吃了轻一点，过劲又犯。”
“疼的位置指给我看。”
她食指尖戳着左眉内侧端往上大约一指宽。就在眉棱骨上头，靠近内侧那个角。
“就这一个点。从这儿往上走到额头，往下钻眼眶。”
“另一边有没有。”
“没有。就左边。”
“脖子疼不疼。”
“不疼。”
“后脑勺呢。”
“不疼。就前面这一块。”
我心里有数了。
偏头痛是一侧搏动性跳疼，犯的时候恶心怕光怕声，疼的范围是半边脑袋，不会固定在指头尖大小的一个点上。鼻窦炎疼在眉心或者面颊骨那一片，CT上能看见窦腔里有东西，她的CT干干净净。神经性头痛是两边太阳穴紧箍一样闷疼，不是一个点的钻疼。
她疼的位置太精确了。左眉内侧端上方，眉棱骨的内侧角。这个位置底下有个小口子叫眶上切迹，有的人是个完整的骨孔叫眶上孔。
从这个口子里穿出来一条神经叫眶上神经。
眶上神经是三叉神经第一支的终末分支，从眼眶里面往上穿过眶上切迹出来，贴着眉棱骨往上走，管的是同侧前额和头顶前半部分的皮肤感觉。
关键就在那个穿出来的口子。口子小，骨头和筋膜夹着神经，通道窄。两年前冬天骑电动车，寒风正面吹脸，左额那一片受了冷刺激，局部肌肉痉挛筋膜收缩，把本来就窄的口子挤得更紧了。一过性的痉挛变成了慢性卡压，神经被卡在骨缝里出不来。
疼久了她不自觉地皱眉头，皱眉头又让那个位置的肌肉反复收缩，越收越紧越卡越死。恶性循环。
“坐着别动。”
先排颈椎。转头低头仰头各个方向都试了，活动正常，不疼不木。排掉了。
排鼻窦。额头正中、两侧颧骨下面按了一圈，不疼。CT也干净。排掉了。
关键步骤来了。
我把右手拇指放到她左眉内侧端上缘。眉头往上一点，贴着眉棱骨往里摸，能摸到一个小凹陷。眶上切迹就在这儿。
拇指往骨缝里顶。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左手一把抓住椅子扶手。
“就是这儿！两年了就是这个点！从来没人按过这里！”
拇指没撤。横向拨了一下。手底下摸到一条细细的东西嵌在骨缝边上，绷得死紧。正常这个位置按下去有弹性，她的硬邦邦的像一根嵌在骨头缝里的细线。
指甲侧面在这个点上轻叩两下。
“过电了！往额头上面窜了！左半边额头一直到头顶都麻了！”
提内尔征阳性。
“把眉头皱起来，使劲皱。”
这个动作让皱眉肌和降眉肌同时收缩，把眶上切迹那个口子挤窄。她一做脸就变了。
“疼！跟刮风以后犯病的时候一模一样！”
全对上了。
“放松。你这个不是偏头痛，不是鼻窦炎，也不是神经性头痛。”
她看着我。
“你左边眉棱骨上面有个小口子，里面穿着一条神经叫眶上神经。从眼眶里出来，管的就是你额头到头顶前半部分皮肤的感觉。两年前骑车受了冷风，这个口子周围的筋膜挛缩了，把神经卡死在骨缝里。疼了两年你不自觉皱眉头，越皱那个口子越窄，越卡越死。止疼片只把疼压下去了，没把口子松开。”
她拍了一下大腿。
“四千块。”
“躺下。”
第一针，阿是穴。左眉内侧端眶上切迹处。半寸针直刺三分。骨头浅不能深，针贴着骨缘滑进去。她说酸胀感沿着额头散开了。
第二针，攒竹穴。眉头凹陷处。斜刺三分，针尖朝眉梢方向。从近端把眉弓这条线的气血打通。
第三针，阳白穴。瞳孔直上眉上一寸。直刺三分。从上方接应，把前额区域的通路拉开。
第四针，鱼腰穴。眉毛正中凹陷处。平刺三分沿皮下进针。把整条眉弓横向贯通。
第五针，合谷穴。对侧右手虎口处。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头面上的问题从合谷往上拉一条线远端接应。
五针留二十分钟。留针期间拇指顶在阿是穴做横向推拨，那条嵌在骨缝里的硬筋每拨一下她就闷哼一声。拨了十来趟慢慢松了。
起针。
“坐起来。皱一下眉头。”
她试着皱了皱。愣了两秒。
“不钻了。两年了头一回皱眉头不疼。”
“回去三件事。第一，骑电动车戴挡风面罩，冬天出门围巾把额头包上。那个口子怕冷，一受凉筋膜收缩又把神经卡住。第二，每天晚上拇指按在眉头内侧上方那个骨缝里，轻揉两分钟。酸胀就行别使死劲，天天揉把口子慢慢揉松。第三，别皱眉头。疼的时候越皱越疼，想起来就提醒自己松开。”
她记完了。付了二十块走了。出门的时候额头舒展了，皱纹比进来浅了不少。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
“眉棱骨疼怎么分是偏头痛还是神经卡的。”
“偏头痛是半边脑袋搏动跳疼，犯起来恶心怕光，范围大。眶上神经卡的，就眉毛上面一个指头尖大的点，钻疼，往额头走但过不了头顶后面。在眉头内侧上方那个骨缝里叩一下，过电往额头窜了，就是卡的。一叩就分出来了。”
他记下了。
六点关门。手机响了。马钧。
“矮个子今天白天去了柳树那边。在树底下转了二十分钟，摸了摸树干才走。回来跟陈宝山说那棵树周边一百米没住户，白天路上偶尔有人经过但不多，夜里去不会有人看见。”
他在做最后的确认了。
“盯着。他什么时候带红布包和铁钉出门，你立刻告诉我。”
挂了电话上楼。翻开师父笔记，铜镜那一页被撕掉了，黑石头那一页只剩上半截。十七天。他离那棵柳树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