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铜镜钉在那棵柳树上。
  矮个子白天看过了,晚上也看过了。树干粗细量了,裂口高度定了。铁钉买了,红布包好了。就差一个夜晚。
  但他还没动。时间还有。
  先看病。
  早上王胜利从街上端回两碗馄饨。皮薄馅小,汤是骨头汤底,上面漂着虾皮和香菜末。配两根油条,比昨天的短了一截,王胜利嘟囔了两句说油条摊缺斤少两。
  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肩膀僵的老太太,受了凉,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男的,五十出头,瘦脸,下巴左侧贴着一块伤湿止痛膏。走进来先把膏药撕了,团成一团捏在手里找垃圾桶。
  坐下来他左手不停摸下巴,食指中指并着在左边下巴和嘴唇底下那一片来回刮,像在刮胡子。
  “大夫,我左边下巴这一片,木了一年半。”
  “怎么个木法。”
  “摸着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下嘴唇左半边也木,吃饭的时候嘴角兜不住菜汤,老往外漏。下巴这块皮有时候突然像被蚂蚁爬,痒得难受又挠不到点上。”
  “怎么弄的。”
  “一年半前跟人生口角,对方一拳打在左边下巴上。当时肿了半边脸,去医院拍了片子说骨头没事,消肿就好了。肿是消了,但从那以后下巴就开始木。”
  检查单掏出来了。
  头颅CT一份,写“未见明显异常”。颈动脉彩超一份,写“双侧颈动脉未见明显斑块”。下颌骨X片一份,写“左侧下颌骨未见骨折线”。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说小中风前兆,吃了半年阿司匹林配活血药。第二家说三叉神经痛,卡马西平吃了三个月。第三家说牙神经问题,让他拔牙。
  “拔了没有。”
  “拔了一颗。左边下面那颗后磨牙。拔完照样木。”
  “一年半花了多少。”
  “四千多。那颗牙白拔了。”
  “木的范围指给我看。”
  他用食指在左脸下半部分画了一圈。从左边下嘴唇开始,沿着下巴往左耳方向走到下颌骨半当中。
  “就这一片。下嘴唇左半边到下巴底下这一块。上嘴唇没事,右边没事。”
  “左边脸颊呢。”
  “没事。脸颊好好的。”
  “左边额头和眼睛呢。”
  “都没事。就下巴和下嘴唇这一块。”
  我心里有数了。
  中风前兆要有肢体症状或者说话含糊,CT和颈动脉都干干净净的,不是中风的事。
  三叉神经痛是电击样剧疼,一阵一阵来,碰脸洗脸就能炸。他这个不电不疼,就是持续性发木。不是三叉神经痛。
  牙神经的问题疼在牙根,冷热刺激明显。他下巴上的皮肤在木,跟牙根没关系。
  他木的范围太精确了。左边下嘴唇到下巴,不超过下颌骨中线。这一片不多不少。
  这个区域底下管感觉的是一条叫颏神经的东西。
  颏神经是三叉神经第三支下颌神经的终末分支。下颌神经分出一条叫下牙槽神经的分支,钻进下颌骨里面的骨管走了一路,在第二前磨牙底下从一个孔里穿出来。这个孔叫颏孔。从颏孔出来以后分成三组小分支,管下嘴唇、下巴和下牙龈外侧的感觉。
  颏孔的位置在下颌骨体外面,大概在下面两颗前磨牙牙根底下那个位置。孔不大,神经从里面穿出来,通道窄。
  一年半前一拳打在左下巴上,虽然没打断骨头,但冲击力正好传到了颏孔那一片。局部软组织水肿出血,后来肿消了,但孔口周围的筋膜和瘢痕增生了,把颏神经卡在骨孔边上。信号传不过来,下巴就木了。
  跟昨天那个眶下神经卡压是一回事。一个在眼睛底下出来管上嘴唇和脸颊,一个在下巴那儿出来管下嘴唇和下巴。都是从骨头孔里穿出来的神经被卡住了。
  “坐着别动。”
  先排中风。
  “左手握拳。”
  握了。有力。
  “伸舌头。”
  伸了。不歪。
  “笑一下。”
  笑了。两边对称。
  排掉了。
  排三叉神经痛。用棉签头在他左下巴上轻划了几下。
  “不疼。就是木,像隔了一层塑料。”
  三叉神经痛碰一下就能炸。他没反应。排掉了。
  关键步骤。
  我把右手拇指放到他左边下颌骨体外侧面。沿着下面两颗前磨牙的位置往外摸,在牙根底下偏外一点能摸到一个浅浅的凹陷。
  颏孔就在这儿。
  拇指往骨面上顶。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左手一把攥住裤腿。
  “就是这儿!一年半了天天摸下巴就是摸不到这个点!”
  拇指没撤。横向拨了一下。
  手底下摸到了。孔口边缘一圈硬邦邦的东西,像结了一层痂。正常这个位置按下去骨面边缘光滑有弹性,他的硬得像焊了一层铁皮,把孔口封得死紧。
  指甲侧面在这个点上轻叩两下。
  “过电了!下嘴唇全麻了!下巴底下也窜了!跟平时那个木的感觉一模一样!”
  提内尔征阳性。
  “你这个不是中风,不是三叉神经痛,跟牙也没关系。”
  他瞪着我。
  “你左边下巴上有个小孔叫颏孔,里面穿着一条神经叫颏神经。管的就是你下嘴唇和下巴这一片皮肤的感觉。一年半前挨了那一拳,这个孔口周围的筋膜和瘢痕长死了,把神经卡在骨缝里。信号过不来,所以木。止痛药管不了,拔牙更是白拔。”
  他拍了一下膝盖。
  “那颗牙白拔了。”
  “白拔了。躺下。”
  第一针,阿是穴。左颏孔处。半寸针直刺三分。下颌骨面浅,针贴着骨缘滑进去。进针他说酸胀感沿着下巴散开了。
  第二针,承浆穴。下唇下方正中凹陷。斜刺三分。从中线把下唇区域的气血拉通。
  第三针,大迎穴。下颌角前方咬肌附着处。直刺三分。从后方接应,把下颌骨这条线的经气打通。
  第四针,颊车穴。下颌角上方咬肌隆起处。直刺三分。把整个下颌区域的通路横向拉开。
  第五针,合谷穴。对侧右手虎口。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从远端往上拉一条线接应头面。
  五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期间拇指顶在阿是穴做环形按揉。手底下那层瘢痕硬壳每揉一圈他就闷哼一声。下颌骨面浅不能使蛮劲,慢慢揉。揉了十来趟,手感变了,硬壳松了一层。
  起针。
  “用手摸一下左边下巴。”
  他伸手摸了。
  愣了。
  “有感觉了。能摸到手指头了。一年半了头一回摸下巴觉得是自己的。”
  “喝口水试试。”
  王胜利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嘴角没漏。
  “回去三件事。第一,每天晚上拇指按在我按的那个下巴外侧骨面上那个点,轻揉两分钟。酸胀就行不要死顶,骨面浅容易伤。天天揉把那个孔口慢慢松开。第二,热毛巾敷左下巴十分钟再揉,血活了效果好。第三,冬天出门围巾把下巴包上,那个孔口怕冷风,一受凉筋膜又收紧。”
  他记完了。付了二十块走了。走的时候左手还在摸下巴,摸一下笑一下。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
  “下巴木怎么分是中风还是神经卡的。”
  “中风的木是半边身子都有问题,嘴歪、手软、说话含糊,CT上能看见东西。颏神经卡的,就下嘴唇和下巴那一片木,别的地方全好好的。在下颌骨外面那个位置叩一下,过电往下嘴唇和下巴窜了,就是卡的。跟昨天那个眶下神经一个道理,一个管上半截脸,一个管下半截脸。一叩就分出来了。”
  他点着头记。
  “眼睛底下到上嘴唇是眶下神经,下嘴唇到下巴是颏神经。都是从骨头孔里出来的,都容易被卡。”
  “记住了。”
  六点关门。
  手机响了。马钧。
  “矮个子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柳树那边。这回他没量东西,就站在树底下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踩进土里,回来跟陈宝山说没问题,随时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