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真气。
师父说的这句话我翻来覆去嚼了半宿。世间最猛的阳气不在火里，在活人的一口真气里。铜镜走阴路，灌的是坤位的阴。那要是有人对着铜镜灌一口至阳的真气进去呢。阴阳相冲，镜子还接得住地脉的气不。
想到这儿我坐起来了。
可问题是怎么灌。对着镜子吹口气就完了？不可能那么简单。师父那半页纸撕掉了，答案不在手上。但方向越来越明了。
先看病。
早上王胜利从街上端回两碗小米粥，配了几个葱油饼。葱油饼烙得酥，一层一层往下掉渣。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崴脚的小伙子，旧伤没养好又崴了，几针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人。
男的，四十七八岁，穿一件灰色汗衫。进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他右半边汗衫从肩膀到腰全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左半边干的。
坐下来他先拿手背擦了一把右边脑门上的汗。左边脑门干净。
“大夫，我出汗只出右半边。”
“多久了。”
“一年多了。”
“左边完全不出？”
“干的。大夏天在太阳底下晒一个钟头，右边跟水洗的一样，左边一滴汗没有。”
“干什么活的。”
“瓦工。工地上砌墙。”
“怎么起的。”
“去年夏天中了一回暑。在脚手架上干活，大中午没下来，直接晕上头了。工友抬下来灌了藿香正气水缓过来的。打那以后就发现不对，右边照常出汗，左边不出了。”
检查单掏出来了。头颅核磁一份，颈椎核磁一份，甲状腺功能一份，胸片一份。全正常。颈椎写了个C4-5轻度膨出。
三家医院跑过。第一家说自主神经功能紊乱，谷维素配维生素B1吃了半年。第二家说焦虑症，开了安神药。第三家说颈椎压了交感神经，建议微创手术。
“一年花了多少。”
“四千多。谷维素吃了六瓶，汗该怎么出还怎么出。”
“手术做了没。”
“没敢做。”
我心里有数了。
自主神经紊乱这顶帽子扣得太大。紊乱是紊乱，什么原因紊乱的，紊乱在哪一段，谁都没说清楚。吃谷维素没有针对性。
焦虑症更不搭。他精神头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就是出汗不对称。
颈椎那个C4-5膨出很多人都有。颈椎压交感神经的典型表现是一侧瞳孔缩小、眼皮下垂、同侧面部少汗，叫Horner综合征。他眼睛好好的，瞳孔两边一样大，眼皮不垂。不是那回事。
中医讲，汗为心之液，出汗归卫气管。卫气行于脉外，温分肉充皮肤，司开合。开则汗出，合则汗止。正常人卫气走全身左右均匀，出汗也均匀。
他右边出汗正常左边不出。说明左半边的卫气到不了体表，腠理打不开，汗出不来。
去年中暑那一次是关键。中暑时人体气机大乱阳气暴散。他晕在脚手架上的时候阳气一下子泄掉了。缓过来以后气血重新运行，但走偏了。阳气偏聚在右侧运行，左侧的通路没完全恢复。
营卫不和，阳气偏行。
“站起来，把上衣脱了。”
他脱了汗衫。右边胸口腹部都是汗珠，左边干干净净。分界线沿正中线走的，清清楚楚。
手掌贴他右边胸口。温的，潮湿。
贴左边。凉的，干燥。
“左边皮肤是不是摸着凉。”
“是。冬天更明显，左半边跟冰块似的。”
“眼睛让我看看。”
他睁大眼。两边瞳孔一般大。眼皮不垂。
排掉了。不是交感神经链的事。
“躺下。”
第一针，大椎穴。后颈那个最凸的骨头底下。斜刺五分。大椎是诸阳之会，全身阳气从这儿分配。这一针把总开关先拨正。
第二针，左侧合谷穴。虎口。直刺八分。合谷管一身之表，从阳明经把左半边体表的卫气拉起来。
第三针，左侧复溜穴。内踝上两寸跟腱前方。直刺八分。复溜是肾经的经穴，有个特点。汗多的人扎它能止汗，无汗的人扎它能发汗。双向调节。他左边不出汗，复溜帮着把左边的津液通路打开。
第四针，左侧足三里。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足三里补中气，中气足了卫气才有源头往外走。
第五针，左侧外关穴。腕背上两寸。直刺八分。外关通阳维脉，阳维管一身之表的阳气联络。左边阳维打通了卫气就能顺着过去。
五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的时候我在他左半边身子做了一件事。拇指从左肩头开始沿手臂外侧一路往下推，推到手背推到指尖再从指尖走内侧往回上来。循经推导，手上把卫气的路领一遍。
推了五六趟。
他突然说了一句。
“左胳膊上起鸡皮疙瘩了。”
鸡皮疙瘩是立毛肌收缩。立毛肌归卫气管。卫气到了立毛肌才有反应。
起针。
“右手摸一下左边胸口。”
他摸了。愣了好几秒。
“潮了。有一层薄薄的汗。一年多了头一回左边出汗。”
左侧胸口确实有一层细细的汗珠。不多，但有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每天早上搓手心搓到热，然后用热手心从左肩往下搓，搓胳膊搓肋巴骨搓到腿上。搓五分钟。这个帮卫气走左边的路。第二，每天喝一碗生姜红枣汤，三片姜六颗红枣煮水。生姜走表散卫气，红枣补营血，营卫一起调。第三，别再大太阳底下硬撑了，你那次中暑把气机打乱的，再中一次更难调。”
他记完了付了二十块走了。走的时候一直拿右手摸左胸口，看手指头上有没有汗。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
“半边出汗半边不出怎么断。”
“先看眼睛。瞳孔一大一小加上眼皮下垂加上那边面部少汗，那是Horner综合征，得查胸部和颈部有没有东西压交感神经。瞳孔正常眼皮正常就不是那个。然后看分界线，沿正中线分左右的多半是营卫不和卫气偏行。摸两边皮温，凉的那边就是卫气不到的那边。”
“合谷配复溜这个厉害。”
“这是调汗的经典对穴。汗多补复溜泻合谷，无汗补合谷泻复溜。一收一放把汗的开关调回来。你记住这个配法，能用一辈子。”
他记下了。
六点关门。
手机响了。马钧。
“矮个子今天下午在柳树底下转了二十分钟。清理杂草碎石子，回来跟陈宝山说地面收拾干净了蹲下来不硌膝盖。”
连蹲下来钉钉子硌不硌膝盖都想到了。
“陈宝山呢。”
“在屋里对着那个红布包念了一下午。嗡嗡的，像在给里面的东西喂气。”
喂气。他在往镜子里灌阴气。没钉到树上之前先养着，等上了树借地脉一接，那股阴气就活了。
“盯着。”
挂了电话上楼。
七天。
他在往镜子里灌阴。
我得往里灌阳。
闭上眼调了一遍吐纳。气沉丹田，从涌泉往上走，过会阴上命门，沿督脉到百会，再从百会往下走任脉回丹田。一个小周天。
等我把这口气练到够厚的时候，对着铜镜灌进去。阴阳相撞。他灌了多少天的阴，我一口阳给他冲散。
线头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