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照例去街上端早饭。
  我坐在桌前翻师父的笔记。那半页撕掉的地方边缘已经发黄了,不知道当年师父为什么要撕。
  青龙山那封信还在抽屉里压着。
  去还是不去,我心里其实有数。
  师父的事早晚要查,但不是现在。手里有病人等着,就不能分心。
  王胜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疙瘩汤。汤里鸡蛋花飘着,搁了葱花和香菜。
  “今天街上就剩这个了,凑合吃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
  “胜利哥,咱手里还有多少钱?”
  王胜利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
  “加上昨天那二十,一共还剩三十二块五。”
  我点点头。够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九点准时开门。
  上午没什么人。街上安安静静的。
  快十一点的时候进来一个。
  女的,二十五六岁,瘦得不像话。
  她是被人搀进来的。左边一个中年妇女右边一个老太太,两个人架着她胳膊,她整个人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
  坐下来的时候老太太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块毛巾垫在她腿上。
  我看了一眼。那毛巾上有干了的呕吐物痕迹。
  “大夫,你快看看我闺女,这一个多月瘦了十六斤了。”
  中年妇女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怎么回事。”
  “吃不下。一吃就吐。”
  年轻女人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喝口水都吐。”
  “多久了。”
  “五十三天。”
  老太太接话。
  “我天天数着日子呢。从八月十二号开始的。”
  “之前有没有什么诱因,吃坏东西了还是着凉了。”
  “都没有。那天早上起来好好的,中午吃了一碗面条,下午三点多突然吐了。吐完了胃里不舒服,晚上喝了点粥,又吐。后来就一直这样。”
  “吐的是什么。”
  “吃什么吐什么。早上吐的是清水带黄沫子,吃了饭吐的是没消化的饭。”
  “吐的时候恶心不。”
  “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
  “一天吐几次。”
  “不一定。少的时候三四次,多的时候七八次。”
  我看了看她。
  人瘦脱了形。颧骨都支楞出来了。两只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
  “去医院查过什么。”
  中年妇女从布包里掏出一大摞检查单。
  胃镜一份。写着浅表性胃炎伴胆汁反流。
  腹部B超一份。肝胆胰脾肾未见异常。
  颅脑核磁一份。未见占位性病变。
  血常规生化电解质甲状腺功能全套都查了。
  除了轻度贫血和低钾,别的都正常。
  “看了几家医院。”
  “五家。”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县医院市医院省医院都去了。”
  “怎么说的。”
  “第一家说是胃炎,开了奥美拉唑和吗丁啉吃了半个月不管用。第二家说是胆汁反流,又加了铝碳酸镁。第三家怀疑颅内有问题做了核磁,没事。第四家说是神经性呕吐,开了抗焦虑的药。第五家说查不出来让看中医。”
  “五十多天花了多少钱。”
  “一万三千多。”
  中年妇女说着说着哭出声了。
  “大夫你说这孩子才二十六岁,咋就成这样了。一米六二的个头现在八十六斤。”
  我心里有数了。
  胃镜查了不是溃疡不是肿瘤。
  核磁做了不是颅内的事。
  各项指标除了饿的贫血和吐的低钾都正常。
  这就排除了器质性病变。
  西医查不出来的时候往往会说神经性呕吐或者功能性消化不良。
  但她这个不是。
  神经性呕吐多半是年轻女性,跟情绪压力有关,吐完了人反而舒服。
  她是吐完了还难受,而且越吐越虚。
  她这个病根不在胃,在胃上面。
  “你平时是不是觉得有东西顶在胸口往上涌。”
  她愣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感觉。吃了东西那股劲儿就往上冲,根本压不住。”
  “躺下的时候轻还是站着的时候轻。”
  “躺下轻一些。站着更难受。”
  “口苦不。”
  “苦。早上起来嘴里跟吃了黄连似的。”
  “胸口闷不闷。”
  “闷。喘不上气。”
  我明白了。
  这是中气下陷。
  脾胃之气本来应该升清降浊把饮食往下送。
  她这个反了。
  中气虚了撑不住,胃里的气不降反升,全往上走。
  吃进去的东西刚到胃里就被这股逆气顶回来了。
  再加上肝气不舒,肝胃不和,更加重了呕吐。
  但她为什么会中气下陷?
  “你这五十多天之前有没有大病一场,或者特别劳累,或者生过气。”
  中年妇女想了想。
  “说起来还真有。她七月底的时候搬了一回家。一个人收拾打包搬东西,累了整整一个礼拜。搬完了又赶上单位有个急活儿,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我看她那阵子人都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
  “搬完家之后有没有淋过雨受过凉。”
  “有!八月十号那天下大雨她没带伞,淋了一身回来的。”
  全对上了。
  搬家劳累伤了脾。
  加班熬夜耗了气。
  淋雨受寒闭住了表。
  内外一夹击,中气彻底垮了。
  脾主升清,胃主降浊。
  脾气虚了升不动,胃气也跟着乱了。
  肝气本来就容易横逆犯胃,这一乱更是火上浇油。
  气机全乱了套,吃什么吐什么。
  西医查不出来,因为没有器质性改变。
  但中医能看出来,这是气的问题。
  “张嘴,舌头伸出来。”
  她伸出舌头。
  舌质淡白,舌体胖大,边上有齿痕。
  舌苔薄白。
  脉象。
  右手寸关尺都弱。
  左手弦细。
  脾虚肝郁的脉。
  “你这个不是胃的毛病。是中气虚了,气机乱了。脾气不升胃气不降,吃进去的东西被逆气顶回来了。”
  她妈急了。
  “那咋办啊大夫,这孩子再吐下去人就没了。”
  “躺下。”
  我让她平躺在床上。
  第一针,中脘穴。
  肚脐上四寸。胃的募穴。
  一寸半针直刺一寸。
  针尖朝下。
  中脘是胃气聚集的地方。
  这一针把胃气往下引。
  进针她说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
  第二针,足三里。
  双侧。
  膝眼下三寸。
  直刺一寸。
  足三里补脾胃。
  中气虚了从这里补回来。
  第三针,内关穴。
  双侧。
  手腕横纹上两寸。
  直刺五分。
  内关是止呕的要穴。
  八脉交会穴通阴维脉,专管胸腹气机。
  这一针把逆气压下去。
  第四针,公孙穴。
  双侧。
  脚内侧大脚趾后方一寸。
  直刺四分。
  公孙是脾经络穴,也是八脉交会穴通冲脉。
  这一针把脾气提起来。
  第五针,期门穴。
  双侧。
  乳头直下第六肋间。
  斜刺五分。
  期门是肝的募穴。
  肝气横逆犯胃,从这里疏肝理气。
  五组十一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的时候我在她中脘穴上做了艾灸。
  点了一根艾条悬在中脘上方三厘米。
  热力透进去。
  灸了五分钟她突然打了个嗝。
  “舒服了。”
  她妈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五十多天了,头一回看她说舒服。”
  再灸五分钟。
  她又打了两个嗝。
  “胸口那股顶着的劲儿松了。”
  起针。
  “坐起来。”
  她坐起来。
  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回去三件事。第一,今天先喝点小米粥,少量多次,一次喝两三口,别一下灌一碗。明天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