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王胜利还没来。
  我坐在桌前翻师父的笔记。那半页撕掉的地方边缘毛糙得很。师父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才要撕掉。
  楼下传来脚步声。王胜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馄饨。
  “今天街上就剩这个了。”
  我接过来吃了几口。热汤下肚暖和。
  “胜利哥,咱还剩多少钱。”
  王胜利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
  “加上昨天那二十,还有二十八块。”
  够了。这两天看病的人不多,但也饿不着。
  吃完收拾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街上安静。快十点的时候进来一个。
  男的,四十来岁,瘦。脸色发黄,两只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走进来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坐下来他开口,声音很轻。
  “大夫,我吃不下东西。”
  “怎么个吃不下。”
  “咽不下去。吃一口饭卡在胸口这个位置,堵得慌。”他指了指胸骨后面。
  “多久了。”
  “四个多月。”
  “一开始就这样还是慢慢严重的。”
  “一开始偶尔卡一下,后来越来越频繁。现在每顿饭都卡。”
  “卡住了怎么办。”
  “喝口水能冲下去。有时候冲不下去就吐出来。”
  “疼不疼。”
  “不疼。就是堵。”
  “喝水卡不卡。”
  “喝水好一些。热水比凉水好。”
  这句话我记住了。
  “干什么活的。”
  “工地搬砖。干了二十年。”
  检查单掏出来了。
  胃镜一份,写“食管未见明显占位,贲门未见异常”。
  食管钡餐一份,写“食管中下段可见鸟嘴样改变”。
  胸部CT一份,未见肿块。
  “看了几家。”
  “三家。第一家说食管炎开了奥美拉唑吃了两个月没用。第二家做了钡餐说食管痉挛让吃硝苯地平。第三家查不出来让看心理科。”
  “四个月花了多少。”
  “五千多。”
  我心里有数了。
  胃镜没看见肿瘤溃疡。CT没看见占位。但钡餐拍出来食管下端有鸟嘴样改变。这是贲门失弛缓症的典型表现。
  但他这个不是。
  贲门失弛缓症是贲门那个括约肌打不开,食物下不去,时间长了食管扩张积食。他胃镜看了食管没扩张。
  他这个是食管弥漫性痉挛。
  食管本来应该有节律地蠕动把食物往下送。他这个食管肌肉不听话了,一吃东西就乱收缩,有时候上下两段同时收缩中间那段食物过不去,就卡住了。
  西医叫神经肌肉协调障碍。吃钙通道阻滞剂能缓解,但治不了根。
  中医怎么看。
  食管属于胃的延续。胃主降浊。食管不通就是胃气不降,气机逆乱。
  但他这个不是单纯的胃气上逆。胃气上逆的人会打嗝反酸。他不打嗝不反酸,就是吞咽的时候卡。
  这是肝气犯胃。
  肝主疏泄,调畅气机。肝气郁结了,横着去克脾胃,胃的通降功能就乱了。食管是个管道,肝气一横逆,食管的平滑肌就痉挛。
  为什么热水比凉水好咽。
  因为热能通,凉能凝。热水下去气机稍微疏通了一点,痉挛能松一点。
  “你这四个月之前有没有生过大气,或者特别郁闷的事。”
  他愣了一下。
  “有。四个月前我儿子出了事,被人打了住院。我那阵子天天跑医院,又气又急,一个礼拜没睡好觉。”
  对上了。
  气急攻心伤肝。肝气一郁结,横逆犯胃,食管就痉挛了。
  “张嘴,舌头伸出来。”
  舌质偏红,舌苔薄黄。舌边尖有红点。
  脉象。弦。左手尤其弦。
  肝郁化火的脉。
  “你这不是食管有病,是气憋的。”
  他一愣。
  “气憋的?”
  “你儿子那事把你气坏了。气憋在胸口出不去,肝气横着走克了胃,食管的肌肉就不听话了。一吃东西肌肉乱收缩,食物就卡住了。”
  “那咋办。”
  “躺下。”
  他躺下。右手还按在胸口上。
  第一针,膻中穴。
  两乳头连线正中。胸骨上。
  一寸半针平刺八分。
  膻中是气会。一身之气聚在这里。这一针把胸中憋着的气散开。
  进针他长出了一口气。
  “胸口松了一点。”
  第二针,期门穴。双侧。
  乳头直下第六肋间。
  斜刺五分。
  期门是肝的募穴。肝气郁结从这里疏开。
  第三针,太冲穴。双侧。
  脚背第一二跖骨之间。
  直刺五分。
  太冲是肝经原穴。肝气横逆从太冲这里平下去。
  第四针,内关穴。双侧。
  手腕横纹上两寸。
  直刺五分。
  内关通阴维脉,调气机。食管痉挛就是气机乱了。这一针把乱的气机理顺。
  第五针,足三里。双侧。
  膝眼下三寸。
  直刺一寸。
  足三里健脾胃。肝木克脾土,从足三里这里把脾胃的气提起来,不让肝气欺负它。
  五组九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双手拇指按在他两侧期门穴上。
  轻轻揉按。
  按了三分钟换到膻中。
  掌心贴在他胸口膻中的位置。不是使劲按,是轻轻覆着。
  掌心有温热感慢慢渗进去。
  这是导气法。用自己的气引着病人憋着的气往外散。
  气散开了,痉挛自然就松了。
  按了五分钟他突然说了一句。
  “胸口那股堵着的劲儿没了。”
  我没说话,继续按。
  又过了三分钟。
  “感觉能咽东西了。”
  起针。
  “坐起来。”
  他坐起来。
  “回去倒杯温水喝一口试试。”
  王胜利赶紧去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咽下去了。
  没卡。
  “再喝一口。”
  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卡。
  他眼眶红了。
  “四个月了。四个月没这么顺过。”
  “回去四件事。”
  “第一,这两天先吃软的流食,粥面条。别着急吃硬的。”
  “第二,每天早上按两侧期门穴和膻中穴各两分钟。把胸口那股气揉开。”
  “第三,心情最要紧。别生气别憋着。有事说出来。气一憋食管又痉挛。”
  “第四,睡前用热水泡脚二十分钟。泡完了按脚背上的太冲穴,左右各按一百下。”
  他记完了。
  掏钱。
  “大夫多少钱。”
  我看了看他。工地搬砖的,为了看病花了五千多。
  “二十。”
  他愣了一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递过来。
  “大夫,你这……”
  “拿着。回去好好养。”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胸口。
  王胜利等人走远了。
  “这种咽不下东西怎么分是食管有病还是气机的事。”
  “食管有病胃镜能看出来。溃疡肿瘤息肉都看得见。查不出来又吞咽困难的,十有八九是痉挛。痉挛就是气机乱了。”
  “再问他有没有生气郁闷的事。有的话就是肝气犯胃。舌边尖红,脉弦,就更确定了。”
  “还有一个,热水比凉水好咽的就是气滞。热能通嘛。”
  他记下了。
  下午来了个腰疼的老头,几针走人。
  四点多的时候王胜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马钧的。”
  接起来。
  那头压低了声音。
  “陈宝山今天出门了。去了镇东头老邮局。”
  “拿了什么。”
  “一个牛皮纸袋。挺厚的。回去以后就锁在柜子里了。”
  “盯着。”
  挂了电话。
  我坐在桌前想了想。
  陈宝山铜镜局被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老邮局那个地方上回马钧查过,陈维清当年给师父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