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二百二十块减一块五,还剩二百一十八块五。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脖子落枕的小伙子,一针后溪一针落枕穴,十分钟走人,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半刚过,进来一个人。
  男的,四十七八岁,方脸膛,脖子粗短,皮肤晒得黑红。穿一件蓝色旧工装,胸口印着几个褪色的字。
  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来看什么的。
  “大……夫……”
  两个字挤出来跟漏了气的风箱一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又虚又飘,中间还断了一截。
  后面跟着他老婆,四十出头,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大夫,我老公嗓子哑了两年了,说话跟蚊子叫似的。”
  他老婆替他开了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张嘴想说,他老婆抢先了。
  “两年前。有一天早上起来突然就哑了,也没感冒也没上火,一下子就这样了。”
  “一开始以为上火,喝了一个礼拜金嗓子,没用。”
  “一开始是哪种哑,完全说不出来还是声音变了。”
  他自己努力开口。
  “变了……能说……就是……没劲……”
  每个字都费力气,嗓子眼儿里堵了半截棉花,气漏着出来把声音吹散了。
  “嗓子疼不疼。”
  “不……疼。”
  “咽东西困难不。”
  “不困难。吃饭……喝水……都行。”
  “咳嗽有没有。”
  “有……但是……咳不响。”
  我记住了这个细节。咳不响。
  “看了几家了。”
  他老婆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摞单子。
  “四家。第一家耳鼻喉科,说慢性咽炎,开了头孢和含片,吃了一个月没变化。”
  “第二家还是耳鼻喉科,换了阿奇霉素和雾化,两个疗程还是没用。”
  “第三家中医院,说肺阴虚,开了养阴清肺的方子,吃了四十多副药,好了一丁点,后来又退回去了。”
  “第四家做了喉镜,大夫看了说声带有点充血还是咽炎,又开了药。”
  “两年花了多少。”
  “五千多。”
  她说这个数的时候使劲攥了攥塑料袋。
  我把检查单翻了一遍。
  喉镜报告两份。第一份写的是“双侧声带充血,考虑慢性喉炎”。第二份写得细一些:“左侧声带活动度欠佳,黏膜轻度充血。”
  第二份报告里这句话,四家医院没一个人抓住。
  左侧声带活动度欠佳。
  这意味着左边的声带动得不好。正常人说话的时候两根声带往中间合拢,气流从肺里出来吹过声带产生振动,人就发出声音了。一根声带不动或者动得不到位,合不拢,中间漏气,声音自然又虚又飘。
  这不是发炎的问题。发炎是声带红肿,两根都肿了,声音会粗哑但有力。他这种漏气一样的虚哑,是声带麻痹。
  声带的运动靠喉返神经控制。这条神经从脑子里出来一路往下走到胸腔,绕一圈再返上来进入喉咙。路特别长,中间任何地方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声带瘫掉。
  最常见的原因就是脖子上做过手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头仰起来。”
  他脖子粗短,衣领挡着锁骨上方。头一仰,衣领下面露出来了。
  左侧甲状腺的位置,一条四五厘米长的白色疤痕,横着的,已经完全愈合,颜色很淡。
  “脖子上这个疤怎么来的。”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
  “做过……手术。”
  “什么手术。”
  他老婆接话。
  “甲状腺手术。两年多前体检查出左边甲状腺有个结节,三厘米多,大夫说最好切了。做了微创,切了左边半个甲状腺。”
  “手术以后嗓子就开始不对劲了?”
  “出院没多久就哑了。当时问了手术大夫,说插管刺激的,过一阵就好。等了三个月没好,又去找他,说恢复慢再等等。”
  “后来就再也没好过。”
  我把单子放下。
  “你这个嗓子哑不是咽炎。”
  两口子看着我。
  “你左侧的喉返神经在甲状腺手术的时候受了伤。这根神经管的就是左边声带的运动。神经伤了,左边声带动不了了,说话的时候两根声带合不拢,中间漏气,声音又虚又飘。”
  “你之前说咳不响,也是这个原因。咳嗽需要声带先闭合憋住气再猛地打开,你左边声带关不严实,气憋不住,自然咳不出劲儿来。”
  他老婆脸色变了。
  “大夫你的意思是……手术弄的?”
  “喉返神经就贴着甲状腺走,做手术的时候这根神经受损的概率不算低。不一定是切断了,也可能是牵拉或者热损伤。第二份喉镜报告上写着活动度欠佳,就是声带麻痹的意思,但四家都没往这个方向想。”
  他眼眶红了。
  “两年了……原来不是嗓子发炎。”
  “去床上躺着。”
  他依言躺下。
  喉咙为肺之门户,声音由宗气推动。宗气聚于胸中,上出于喉咙以贯心脉。他的神经虽然受了损伤,但未必彻底断了。如果只是牵拉伤导致的功能抑制,通过针灸刺激局部气血运行,有可能唤醒沉睡的神经。
  第一针,廉泉穴,喉结上方舌骨体上缘中点凹陷处,向舌根方向斜刺八分。
  廉泉是任脉穴位,直通咽喉,治一切咽喉语音障碍的要穴。
  进针的瞬间他咽了一下。
  “嗓子……热了。”
  第二针,左侧人迎穴,喉结旁开一寸五分,颈动脉搏动处,避开动脉直刺五分。
  人迎紧贴甲状腺区域,针尖所到之处正是喉返神经入喉的门口。这个穴位进针必须极小心,指下要能感觉到动脉搏动,针要从搏动的外侧缘进去,差一毫就扎到血管上了。
  他身子微微一颤。
  “脖子左边一跳一跳的。”
  第三针,左侧扶突穴,喉结旁开三寸,胸锁乳突肌后缘,直刺五分。
  扶突是大肠经穴位,与喉返神经走行路径贴近,能激发局部经气流通,帮助受损神经恢复传导。
  第四针,双侧合谷穴,虎口处,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
  第五针,双侧足三里穴,外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二。声音靠宗气推动,宗气来源于脾胃运化。气足了声音才有底气。
  五组九针,留针二十分钟。
  留针期间,我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他喉结两侧,做非常缓慢的纵向推移。力道极小,顺着喉返神经走行的方向从下往上一点一点推。
  师父教过的手法,叫顺经导气。不是在推皮肉,是在推经气。神经受伤以后局部气血瘀滞,经气走到损伤处过不去就堵住了。顺着它走的方向轻推,等于帮它把路上的淤堵一点点疏开。
  推了五分钟。
  “说一个字,说‘啊’。”
  他张嘴。
  “啊——”
  这一声比进门的时候明显亮了一个档次。还是哑,但不再是漏气的虚飘感了,有了一点实的东西在里面。
  他老婆一下站起来。
  “响了!比刚才响了!”
  “再说一句完整的话。”
  “我……嗓子好像……松快了。”
  还是沙哑,但每个字都能听清,中间不再断断续续的了。
  起针。
  “坐起来。”
  他坐起来又试了几句,从蚊子叫变成了低声说话的程度。
  “你这个不像完全断了,更像是受了牵拉刺激以后功能被压住了。有恢复的希望。”
  “回去记住四件事。第一,每天早晚各做一回发声练习,深吸一口气慢慢发‘啊’,尽量拉长拉响,一次十遍。第二,每天用拇指食指轻捏喉结两侧,从锁骨往上慢慢推到下巴,推十遍,力气跟摸似的就行。第三,忌辛辣和冰冷的东西。第四,隔一周来扎一次,坚持六到八回。”
  他老婆把袋子里没吃完的含片和头孢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