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肩膀酸的老太太,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刚过进来一个人。
男的,五十一二岁,瘦,脸色萎黄不带一点血色,颧骨支棱着,眼窝往里陷。穿一件蓝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白了。走路步子虚飘飘的,扶着门框进来的。
后面跟着他儿子,二十五六,搀着他。
“大夫,我爸低烧快一年了,退不下去。”
“坐下说。”
老头坐下来,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放松,是没力气。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夏天。”他儿子替他说。“去年七月收稻子,白天在地里干了一整天,晚上回来量体温三十七度三。以为中暑,喝了藿香正气水没用。”
“第二天还烧。第三天还烧。烧到现在。”
“一直多少度。”
“三十七度二到三十七度五,从没上过三十八。”
“全天都烧还是有时候烧。”
老头自己开口了,声音细弱。“下午烧……早上量不烧……下午三四点开始热……晚上八九点又退了……”
这个规律很关键。
“烧的时候人什么感觉。”
“浑身没劲儿……手脚心不热……脑袋晕沉沉的。”
手脚心不热。我记住了。
“出汗不。”
“出。干一点活就出,气都喘不上来。”
“怕冷不。”
“怕。夏天都不敢开风扇。”
“吃饭怎么样。”
“吃不下。一顿喝半碗粥就撑。”
“大便。”
“稀的,一天两三回。”
“看了几家了。”
他儿子从包里掏出一摞单子。
“五家。”
第一家县医院,血常规正常没有感染指标。开了头孢和退烧药,吃了两周纹丝不动。
第二家市医院,胸片、腹部B超、甲功五项全部正常。换了阿奇霉素打了一星期,还是烧。
第三家传染病医院,结核菌素阴性,血沉正常,EB病毒巨细胞全套阴性,肿瘤标志物正常,PET-CT干干净净。写了个“功能性低热”。
第四家中医院,说阴虚发热,开了知柏地黄丸加六味地黄丸吃了三个月。
“吃了怎么样。”
“更差了。”他儿子声音发紧。“没吃之前每天下午烧三四个小时,吃了两个月以后早上也烧了,一天有时候烧七八个小时。大便更稀了。”
第五家省城三甲,住了一周查了个遍,免疫全套、骨穿、淋巴结活检全部阴性。结论四个字——原因不明。
“花了多少。”
“一万四。”
我把单子放下。
五家医院都在找感染找肿瘤找免疫病,方向没错。但人家查完了全是阴性,说明这个烧不是外面来的敌人引起的,是身体自己出了问题。
中医院那个大夫看到低烧,第一反应是阴虚。教科书上写着——阴虚则热。但他错了。
阴虚发热有几个铁的特征。手心脚心发烫叫五心烦热,口干舌燥想喝凉水,晚上盗汗,舌红少苔。
这个老头手脚心不热,怕冷,出的是白天的汗不是盗汗,大便稀溏。这哪是阴虚,这是阳气不足。
知柏地黄丸又苦又寒。往一个脾阳虚的人身上灌苦寒的药,等于往快灭的火堆上泼冷水,脾胃最后那点阳气也给浇灭了。
“张嘴伸舌头。”
淡白。不是正常的淡红,是没有血色的白。胖大,边缘齿痕明显。苔白滑。
搭脉。左手沉细无力,右手更弱,关部几乎摸不着。
“你这个烧不是阴虚。”
父子俩看着我。
“你是气虚发热。”
“你种了多少年地。”
“三十年。”
“常年干重活,吃饭不对点,饿一顿饱一顿。”
他点头。
“三十年,脾胃早伤透了。脾管的是把吃下去的东西化成气血,你脾虚了气化不出来,身体一直在透支。气虚到一定程度,兜不住阳气,阳气往外飘,飘到体表就表现出低烧。”
“这个烧不是外来的热,是你自己的阳气在往外散。去年收稻子暴晒劳累,把最后那点中气耗塌了,阳气兜不住了,低烧就来了。”
“上床躺着。”
第一针,百会穴,头顶正中,向后平刺五分。诸阳之会,把飘散的阳气往回收。
第二针,气海穴,肚脐下一寸半,直刺一寸。气的根,补气第一穴。
第三针,双侧足三里,外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二。健脾益气让脾胃重新转起来。
第四针,关元穴,肚脐下三寸,直刺一寸。温补元气固本。
第五针,大椎穴,第七颈椎棘突下凹陷,向上斜刺五分。督脉和六条阳经的交汇,全身阳气的总开关。阳气散了从这里收,收了从这里固。
五组八针,留针二十分钟。
留针的时候我取了一截艾条点燃,悬在气海穴上方两寸缓慢旋灸十分钟。
“肚子什么感觉。”
他闭着眼。“热的……从肚脐往里钻……一直热到后腰。”
对了。艾灸的热力顺着任脉往里走,温煦脏腑,把中焦的寒气往外逼。
起针。
“坐起来。”
他坐起来愣了一下。“头不晕了。进来的时候天旋地转,现在清亮了。”
他儿子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不烫了!”
“别高兴太早,一回扎不好。回去记五件事。第一,知柏地黄丸停掉扔了。第二,每天早上喝一碗黄芪红枣粥,黄芪十五克红枣五颗小米一把一起煮。第三,每天按揉足三里和气海各三分钟。第四,半年内不干重活。第五,隔一周来扎一次。”
“多少钱。”
“二十。”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低烧退不了怎么分是阴虚还是气虚。”
“三条。第一看手脚,阴虚手心脚心烫,气虚手脚凉。第二看汗,阴虚盗汗睡着出,气虚自汗醒着出。第三看舌头,阴虚舌红少苔,气虚舌淡白胖大有齿痕苔白。”
王胜利点头记下。
傍晚六点关门。
二百七十五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三百零五块五。
上楼后手机震了,马钧打来的。
“陈宝山今天让矮个子跟了你一整天。早上你开门他就在对面巷子口蹲着,你中午倒垃圾他拍了照,下午来病人他在门口晃了一圈。”
我没说话。
“还有。陈宝山下午跟他师弟打了个电话,我只听到最后一句。”
“什么。”
“他说——时候差不多了。”
电话挂断。
我翻开师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莫下山来。
窗外暗了,巷子里没有声音。
合上笔记躺下。明天继续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