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五百六十二块减一块五,还剩五百六十块五。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胳膊撞柜角的大叔,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多,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一个女的,五十出头,两只手背上全是血印子,横一道竖一道,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痂。
  后头跟着个男的,六十来岁,扶着她胳膊。
  女的坐下以后手一直在动。一会儿挠胳膊,一会儿挠脖子,一会儿手伸到背后够。
  “大夫,我老伴浑身痒。”男的替她开口。
  “多久了。”
  “三年。”
  “怎么个痒法。”
  女的自己开口了,嗓音沙哑。
  “到处痒。今天胳膊痒明天腿痒,后天背上痒,没个准地方。有时候一片一片地痒,有时候就一个点痒得钻心。白天还能忍,一到晚上被窝里一暖和就受不了。”
  她说着又去挠小臂。男的按住她的手。
  “别挠了,都挠烂了。”
  “看了几家了。”
  男的从兜里掏出一沓单子。
  “五家。第一家县医院皮肤科,大夫看了半天说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做了过敏原检测,查了三十多种东西,全部阴性。开了氯雷他定,吃了一个月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皮肤科,又做了一回过敏原,这次查了五十种,还是全部阴性。抽血查了肝功肾功甲功血糖,全正常。大夫说是皮肤干燥引起的,开了润肤乳让每天抹,抹了三个月,该痒照痒。”
  “第三家也是市医院,换了个大夫。开了依巴斯汀加上复方甘草酸苷,吃了两个月好了一阵子,停药就犯。一直吃着副作用大,嘴干眼干人犯困。”
  “第四家中医院,大夫说血热。开了凉血消风散,吃了一个月,痒没减轻反而肚子拉稀了。换了个大夫说湿热,开了龙胆泻肝汤,吃了半个月更差,连觉都睡不着了。”
  “第五家省城三甲皮肤科。做了皮肤活检,报告写的是‘未见明显异常’。大夫说考虑特发性瘙痒症,开了加巴喷丁。吃了一个月痒减了三四成,但头晕得走路打晃,她自己停了。”
  “花了多少。”
  “九千多。”
  我把单子翻了一遍。
  过敏原两次全阴。肝功肾功甲功血糖血常规全正常。皮肤活检无异常。
  这几个正常很重要。
  浑身痒但皮肤上看不到东西的,先排除四件事。
  第一,肝胆问题。胆汁淤积的时候胆盐沉积在皮肤里会引起剧烈瘙痒。她肝功正常,胆红素正常,排除。
  第二,肾脏问题。尿毒症的病人浑身痒很常见,毒素排不出去刺激皮肤。她肾功正常,排除。
  第三,甲状腺。甲亢的人代谢快,皮肤薄,容易痒。甲功正常,排除。
  第四,血糖。糖尿病末梢神经病变也会引起瘙痒。血糖正常,排除。
  四个器质性原因都排了。皮肤活检也没问题。过敏原全阴。
  那这个痒从哪来的。
  第四家中医院一个说血热一个说湿热,都不对。
  凉血消风散是治血热的,方子里生地、赤芍、丹皮一堆凉药,吃了拉稀说明寒凉伤脾了。龙胆泻肝汤更猛,大苦大寒直接泻肝胆湿热,她根本不是湿热体质,吃了以后阳气伤得更重,觉都睡不着了。
  “张嘴伸舌头。”
  舌淡白,胖嫩,边有齿痕,苔薄白。
  搭脉。细弱。两手都细,尺部尤其虚。
  再看她的人。面色萎黄无光泽,嘴唇颜色淡,指甲也淡,按下去回血很慢。两只眼睛里头干涩无神。
  “你平时怕冷吗。”
  “怕。”
  “月经什么时候停的。”
  “四十七岁停的,停了四年。”
  “停经前月经量大不大。”
  “大。有几年每次来都像开了闸似的,一来就是七八天,量特别多。”
  “头发掉得厉害吗。”
  “厉害。洗一回头掉一大把。”
  “晚上睡觉腿抽筋吗。”
  “抽。隔三差五就抽一回。”
  我心里有数了。
  她这个痒不是皮肤的事,也不是过敏的事。是血虚。
  中医讲“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血虚到一定程度,皮肤失去滋养,就会生内风。风性善行而数变,所以她的痒到处跑,今天这儿明天那儿。
  她年轻时候月经量大,几年下来耗了大量的血。停经以后阴血更是逐年减少。加上干体力活消耗大,吃的又跟不上,血越来越亏。
  血虚了皮肤得不到濡润,就跟土地缺水一样。地裂了风一吹就起沙。她的皮肤也是这样,血不养肤,内风一动就痒。
  晚上痒得厉害是因为夜间阳气入里阴血主事。她阴血不足,夜间阴不能制阳,虚火浮越到皮肤表面,痒就加重。
  西医查不出来是因为这不是炎症不是过敏不是器质性病变。是整个人的气血状态出了问题。仪器查的是有形的东西,气血这种无形的亏损它看不到。
  “你这个痒不在皮肤上。”
  两口子看着我。
  “你的血亏了。血不够养皮肤,皮肤就干、就痒。不是过敏,也不是什么热。你是虚,是空了。”
  女的停下挠的手。
  “前头那个中医说我血热。”
  “不是血热。血热的人舌头红,脸红,手心烫,口渴想喝凉水。你呢,舌头淡白,脸色发黄,怕冷,手脚不暖和。这是血虚的表现,跟血热正好反着。”
  “凉血消风散是泻火凉血的药,你本来就虚,再用凉药往下压,脾胃先垮了,所以拉稀。龙胆泻肝汤更不对,苦寒直折,把仅剩的一点阳气都伤了。”
  她眼圈红了。
  “三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上床躺着。”
  第一针,双侧血海穴,膝盖内侧上两寸,直刺一寸。血海是脾经穴,主治一切血证。血虚的痒从血海补血养血。
  第二针,双侧曲池穴,肘横纹外端凹陷处,直刺一寸。曲池是大肠经合穴,祛风止痒的第一要穴。不管什么原因的痒,先从曲池把风按住。
  第三针,双侧三阴交穴,内踝上三寸,直刺一寸。三阴交是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会穴。补血养阴滋润皮肤,三条经一起调。
  第四针,双侧膈俞穴,第七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斜刺五分。膈俞是血会,全身血的问题都归它管。血海补血,膈俞统血,一前一后把血养起来。
  第五针,双侧风池穴,枕骨下方两侧凹陷处,斜刺八分。风池祛风。内风外风都从这里走。
  五组十针,留针二十分钟。
  扎完第五分钟她手放下来了。不挠了。
  十分钟过去我问她。
  “现在痒吗。”
  她愣了一下。手在胳膊上摸了摸。
  “不太痒了……好像有一层东西盖上来了,暖暖的。”
  那是气血到了。针把血调动起来灌到皮肤表层,皮肤得到了滋润,风就停了。
  二十分钟到,起针。
  “坐起来。”
  她坐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挠任何地方。
  “三年了头一回这么安生。”
  “别急。血亏了三年,不是一回针就能补满的。回去记住五件事。”
  “第一,洗澡别太勤。两三天洗一回就行,水温别超过四十度。烫水会把皮肤表面仅剩的那层油脂洗掉,越洗越干越干越痒。”
  “第二,洗完澡趁着皮肤没全干,抹一层润肤乳。便宜的就行,凡士林最好。把水分锁在皮肤里。”
  “第三,猪肝、红枣、黑芝麻、菠菜轮着吃。这几样都是养血的。猪肝一周吃两回,红枣每天五六颗掰开煮粥。”
  “第四,每天按揉血海穴和曲池穴各三分钟。血海在膝盖内侧上面两寸那个鼓包,按着酸的就是。曲池在胳膊肘弯的外头。痒的时候使劲掐曲池,能顶住一阵。”
  “第五,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