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四口扒完。
  七百零四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七百零三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上午来了个肩膀撞门框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出头,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前头的是个男的,四十七八岁,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不对。
  他的脑袋歪着。
  不是低头,不是仰头,是整个脑袋往右边拧过去,下巴对着右肩。左边脖子上有一根筋绷得老高,从耳朵后头一直拉到锁骨,像一条粗绳子。
  后头跟着个女的,四十出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男的侧着脑袋坐下来。他想把头正过来,左手按住右边脸往回掰,掰过来一点,一松手又歪回去了。
  “大夫,我老公脖子歪了八个月了,掰不回来。”女的开口。
  “怎么起的。”
  “去年腊月有天早上起来觉得脖子不舒服,以为睡落枕了。贴了膏药热敷了三天没好。第四天开始往右边歪,越歪越厉害,到现在一直这样。”
  “看了几家了。”
  女的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单子。
  “四家。第一家县医院骨科,大夫说落枕,开了肌松药和止痛药。吃了半个月,药吃着的时候稍微好一丁点,一停就回去了。”
  “第二家市医院骨科,拍了颈椎X光和核磁。大夫说颈椎有点骨质增生,开了颈复康和甲钴胺。吃了一个月没任何变化。”
  “第三家推拿馆,师傅说是筋扭了,用力给他掰。掰的时候疼得叫唤,掰完更歪了。”
  “第四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大夫检查了半天说考虑斜颈,但没给明确诊断。开了氯硝西泮,吃了头晕得站不住,也没见好。”
  “花了多少。”
  “四千多。”
  我把单子翻了一遍。
  颈椎核磁报告——C4/5、C5/6椎间盘轻度膨出,未见明显脊髓压迫。
  这个核磁结果放在四十多岁的人身上太常见了,几乎人人都有。跟他脖子歪没有半点关系。
  我让他坐端正,从后头看他的脖子。
  左侧胸锁乳突肌绷得硬邦邦的,用手一摸,那根肌肉在持续收缩,不停地把脑袋往右边拉。右侧头夹肌和颈夹肌也在用力,配合着往右拧。
  “你用右手摸一下自己右边脸。”
  他抬起右手碰了一下右脸颊。
  脑袋居然正了一些。
  手一放开,又歪回去。
  这个动作叫“感觉诡计”,是痉挛性斜颈最典型的特征。患者用手轻轻碰一下歪过去那侧的脸或者下巴,头就能暂时回正。原理到现在西医也没完全搞清楚,可能跟感觉反馈干扰了异常的运动信号有关。
  落枕不会持续八个月。颈椎病不会让脖子持续往一个方向拧。推拿掰不回来,说明不是骨头关节的事。
  这是痉挛性斜颈,又叫颈部肌张力障碍。
  病根不在脖子,在大脑。基底节区域调控肌张力的环路出了问题,发出错误指令让脖子上的某几组肌肉持续收缩,把头拧向一边。患者想回正,但大脑不让。
  西医首选肉毒素注射,把痉挛的肌肉麻痹掉。有效,但三到四个月药效过了又复发,得反复打。
  中医怎么看。
  肝主筋。筋脉拘急痉挛,病在肝。肝风内动合肝血不足,风动则筋挛,血虚则筋失所养。八个月的慢性痉挛,气滞血瘀也跑不掉,局部经络堵死了。
  “你这个不是落枕,也不是颈椎病。”
  两口子看着我。
  “脑子里管肌肉协调的那个地方信号乱了,一直在命令你脖子上的筋往右边拉。你自己控制不了,掰也掰不回来。”
  男的用歪着的脑袋看我。“那怎么办。”
  “先扎针松一松。上床躺着。”
  他侧躺,歪的那边朝上。
  第一针,左侧胸锁乳突肌的中点,那根绷得最硬的筋上,阿是穴,斜刺五分。这是在痉挛最严重的地方直接下手,让它松。进针以后我用小幅度捻转,不提插,慢慢地转,感觉针下那根肌肉在一点一点放松。
  第二针,右侧风池穴,斜刺八分。风池搜风通络,从源头上把窜进经络的内风泄掉。
  第三针,双侧太冲穴,直刺八分。太冲平肝熄风,肝风从这里压下去。
  第四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合谷配太冲叫“开四关”,气血一通,全身的筋脉都能松下来。
  第五针,双侧阳陵泉,直刺一寸。阳陵泉是筋会,天底下管筋的第一穴。筋挛筋急的毛病绕不开它。
  第六针,双侧血海穴,直刺一寸。血海养血。血足了筋才柔。
  六组十一针,留针二十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他左边脖子上那根暴起的筋没那么硬了。我伸手摸了摸,肌肉还在收缩,但力道小了。
  十五分钟的时候我走到他旁边,拇指按在左侧胸锁乳突肌的止点——耳后乳突那个位置,顺着肌肉走向往下推,推到锁骨。反复推了十遍。手底下那根筋从铁棍变成了粗绳子,又从粗绳子变成了软绳子。
  二十五分钟到,起针。
  “坐起来。”
  他坐起来。
  脑袋还是歪的,但幅度小了一大截。进来的时候下巴对着右肩,现在大概歪了二十来度。
  “试着正过来。”
  他用力把头往左回。脑袋回到了正中,保持了四五秒,又慢慢歪回去一点。
  但比进来时强太多了。
  女的捂住嘴。“八个月了头一回能正这么久。”
  “回去记住四件事。”
  “第一,去省城神经内科挂号,跟大夫说要做肉毒素注射。这个病西医首选肉毒素,打在痉挛的那几块肌肉上,三到五天起效。中医针灸调根本,肉毒素控症状,两条路一块走。”
  “第二,每天热敷左边脖子十五分钟。毛巾拧干了敷,不要烫。敷完用拇指从耳朵后面顺着那根硬筋往下推,推到锁骨,每天推五十下。”
  “第三,每天按揉太冲和阳陵泉各五分钟。太冲在脚背大脚趾二脚趾之间那条沟往上两寸,阳陵泉在小腿外侧膝盖下面那个骨头尖下方凹陷里。一个平肝一个柔筋。”
  “第四,一周后来复诊。这个病不是一次能好的,得反复扎。”
  “多少钱。”
  “二十。”
  女的掏出二十块放桌上,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男的用手碰了一下右脸,脑袋正了几秒钟,迈步出了门。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脖子歪了怎么分是落枕还是那个什么斜颈。”
  “两条。第一看时间。落枕三五天自己就好,超过两周不好的就不是落枕。第二看手碰脸。你让他用手轻轻碰一下歪过去那边的脸,脑袋能暂时回正的,就是痉挛性斜颈。落枕和颈椎病没有这个表现。”
  傍晚六点关门。
  七百零三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七百三十三块。
  上楼后手机震了,马钧。
  “陈宝山今天动手了。”
  我握紧电话。
  “他让矮个子去了镇西歪脖柳树。在树根底下刨了个坑,埋了个拳头大的东西进去。用黄土盖上踩实了。”
  “什么东西。”
  “矮个子说是个布包,红布裹的,沉甸甸的。”
  “另外两个点呢。”
  “石桥那边今天没去。老粮站也没动。但陈宝山跟师弟说了一句——‘一个一个来,急不得,间隔三天,让地气吃透’。”
  电话挂断。
  六个点,第一个埋了。间隔三天一个,十八天全部埋完。
  我翻开师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莫下山来。
  窗外有风。不大,从西边来的。
  合上笔记躺下。
  明天继续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