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八百四十七块减一块五,还剩八百四十五块五。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腕磕桌角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多,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前头是个小伙子,二十四五岁,瘦,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后头跟着个女的,五十来岁,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个布袋子。
  小伙子坐下来以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两只手在抖。
  不是那种紧张的抖,是一种细碎的、停不下来的震。手指头微微张开搁在膝盖上,像两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大夫,我儿子手抖。一年多了。”女的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多久了。”
  “一年零四个月。”
  “怎么起的。”
  小伙子自己说,声音不大。
  “一开始就是写字的时候发现手不稳。拿筷子夹菜偶尔会抖掉。后来越来越重,现在扣个扣子都费劲。”
  “两只手都抖?”
  “都抖。右手重一点。”
  “抖的时候有规律吗。做什么动作的时候重。”
  “伸手去拿东西的时候最重。越靠近目标越抖。端个杯子手还没到嘴边水就洒了一半。”
  “不动的时候呢。”
  “好一点。但也不是完全不抖。”
  “走路怎么样。”
  “还行。有时候觉得腿发僵,不太灵便。”
  “说话呢。”
  “说话没问题。”
  “看了几家了。”
  女的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沓单子。
  “五家。第一家县医院神经内科,大夫看他手抖就说帕金森。开了美多芭。吃了两个月,没有任何改善。”
  “第二家市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部核磁,说基底节区有点异常信号。大夫还是说帕金森,换了普拉克索。吃了一个月,没用。”
  “第三家省城运动障碍专科门诊。大夫说二十多岁帕金森少见但有,叫青年型帕金森。加了恩他卡朋。三个月了,手抖一点没减,反倒觉得嘴里发苦,恶心。”
  “第四家中医院。说肝风内动,开了天麻钩藤饮。喝了一个月,没用。”
  “第五家精神卫生中心。说特发性震颤合并焦虑,开了普萘洛尔和阿普唑仑。吃了一个月,阿普唑仑吃完困得不行,手还是抖。”
  “花了多少。”
  “九千多。美多芭那些药不便宜。”
  我把单子一张一张翻。
  头部核磁那张我多看了一会儿。报告写的是“双侧豆状核区对称性稍高信号”。
  对称性。
  帕金森的核磁通常没有这种双侧对称的基底节异常。第二家大夫看见基底节有东西就往帕金森上靠,但帕金森是黑质变性,常规核磁上多数看不出明显异常。基底节对称性信号改变,指向的是另一个方向。
  “起来站着。”
  他站起来。
  “两只手往前平伸。”
  他伸出来。手指张开,抖得更明显了。这不是帕金森那种静止性震颤。帕金森的抖是手搁着不动的时候最明显,一做动作反而减轻,搓药丸一样的抖法。他这个是姿势性加意向性震颤,维持一个姿势的时候抖,越接近目标越抖。
  “拿这支笔。”
  我把笔递过去。他右手去够,快碰到笔的时候手抖得最厉害,够了两次才捏住。
  “在纸上画一个圈。”
  他趴在桌上画。圈画得歪歪扭扭,线条带着锯齿一样的波纹。
  “抬头,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走近了,侧过身,让窗户的光线正好照在他脸上。
  然后我看他的眼睛。
  不是看瞳孔,不是看眼底。是看角膜。
  角膜外缘,虹膜和巩膜交界那一圈。
  右眼。
  有。
  一圈棕绿色的环。不宽,大概一两毫米,但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极细的笔在虹膜外头描了一圈铜锈色的边。
  左眼。
  也有。
  K-F环。Kayser-Fleischer环。
  铜沉积在角膜后弹力层形成的色素环。
  “嘴巴张开。”
  他张嘴。我没看牙。看舌头。
  舌体偏暗,舌边有瘀斑,苔腻微黄。
  “最近一年皮肤有没有变黄过。”
  “没有。”
  “小便颜色深不深。”
  “有时候偏深。”
  “肝区按一下。”
  我把手搁在他右肋下缘,轻轻按进去。
  他皱了一下眉。“有点胀。”
  搭脉。弦滑,关部偏盛。
  “你们查过肝功能吗。”
  女的愣了一下。“没有。看的都是脑子的毛病,没查过肝。”
  “查过血里头铜的含量吗。”
  “铜?没有。”
  到这一步可以下结论了。
  不是帕金森,不是特发性震颤,不是肝风内动。
  肝豆状核变性。
  也叫Wilson病。
  这个病是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第十三号染色体上ATP7B基因突变,管铜代谢的蛋白出了问题。正常人吃进去的铜在肝脏里跟铜蓝蛋白结合,多余的从胆汁排掉。这个基因坏了,铜排不出去,先在肝脏里堆,堆满了溢出来往脑子里跑,往眼睛里跑,往肾脏里跑。
  铜沉积在基底节的豆状核,神经细胞被毒死,所以手抖、僵硬、动作不协调。核磁上看见的双侧豆状核对称信号就是铜把那片脑组织泡坏了。
  铜沉积在角膜后弹力层,就是K-F环。这是这个病最有辨识度的体征。百分之九十以上有神经症状的Wilson病患者眼睛里都有这个环。只要拿个手电筒侧着光看一眼角膜边缘就能看见。
  五家医院没有一个人看过他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脑子。做核磁,开抗帕金森药。第二家大夫看见基底节异常信号反而更坚定了帕金森的诊断,但帕金森的核磁表现和Wilson病的核磁表现完全不一样。帕金森影响的是黑质,常规核磁往往看不出来。Wilson病影响的是豆状核和尾状核,核磁上能看到双侧对称的信号改变。
  二十四岁。这个年龄是Wilson病的高发期。帕金森二十多岁发病极其罕见,就算是青年型帕金森,第一件事也该排除Wilson病。查个血清铜蓝蛋白,查个二十四小时尿铜,再看看眼睛里有没有K-F环,三板斧下去就能定。
  没人查。
  中医那边更跑偏了。天麻钩藤饮平肝熄风,治的是肝阳化风。但Wilson病的手抖根子在铜毒蓄积,痰瘀互结,光平肝有什么用。
  “你这个不是帕金森。”
  两个人看着我。
  “你眼睛角膜外头有一圈铜绿色的环。”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外缘。“那是铜沉积出来的。你身体里有一个管铜代谢的环节出了故障,铜排不掉,堆在肝脏里,堆满了往脑子里走。你手抖,是铜把脑子里管运动的那块区域毒坏了。”
  女的两条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
  “能治吗。”
  “能治。这个病西医有专门的排铜药,叫青霉胺,吃上以后把身体里多余的铜排出去,症状能改善。越早治越好。拖久了脑子损伤大了就难回来。”
  “上床躺着。”
  中医怎么看这个病。铜毒内蕴,痰瘀阻络。铜这个东西在中医里归“湿热毒邪”的范畴。湿热蕴结在肝,肝失疏泄。毒邪上犯脑窍,筋脉失养,所以手抖身僵。治法要清热利湿解毒,化痰通络熄风。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直刺八分。太冲疏肝解郁,肝经的原穴,铜毒蕴在肝里,先把肝气疏开。
  第二针,双侧阳陵泉穴,直刺一寸二。阳陵泉是筋会,筋脉拘挛震颤取这个穴。
  第三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合谷配太冲开四关,上下气血贯通,通则不抖。
  第四针,双侧丰隆穴,直刺一寸。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