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一千四百七十四块减一块五，还剩一千四百七十二块五。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腕撞伤的大叔，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半，门口传来脚步声。
进来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扶着墙。
“大夫，我这头晕……三年了。”
她说话声音很小，脸色苍白。
“坐下慢慢说。”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单子。
“大夫，我这三年看了七家医院，做了十几种检查，花了四万多，还是晕。”
我接过单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开始的。有一天早上起床，突然天旋地转，吐得厉害。去医院说是耳石症，做了复位。当时好了，但是从那以后就一直晕。”
“什么样的晕。”
“不是天旋地转那种，是头重脚轻，站不稳，走路像踩棉花。而且特别怕人多、怕商场、怕坐车。一到那些地方就晕得更厉害。”
我翻开单子。
头颅核磁正常。
颈椎核磁正常。
前庭功能检查正常。
耳石检查阴性。
心电图正常。
血压正常。
血常规正常。
甲状腺功能正常。
焦虑抑郁量表：轻度焦虑。
所有检查都做了，但人就是晕。
“去过哪几家医院。”
“县医院、市医院、省医院，还去过两家耳鼻喉专科。”
“西医怎么说。”
“第一家说是耳石症复发，又做了几次复位没用。第二家说是颈椎病压迫血管，开了活血药也没用。第三家说是前庭神经炎，开了营养神经的药还是晕。第四家说查不出问题，建议看心理科。”
“中医怎么说。”
“看过两家。一家说是痰湿中阻，开了化痰的药喝了半年没效果。另一家说是肝阳上亢，开了平肝的药也没用。”
“花了多少钱。”
“四万多。”
我看了看她。
她脸色苍白，眼神疲惫，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抓着椅子扶手。
“除了头晕，还有别的症状吗。”
“有。走路不敢走直线，总觉得要摔倒。看东西的时候如果东西在动，或者我头动，就会晕得更厉害。而且特别怕光、怕声音、怕人多。”
“晚上睡觉晕吗。”
“躺着不晕，但是翻身的时候会晕一下。”
“吃东西怎么样。”
“吃得下，但没胃口。”
“大小便呢。”
“正常。”
够了。
持续头晕三年、耳石症后诱发、站立和走路时加重、视觉刺激敏感、所有前庭和神经检查正常。
这不是耳石症，也不是颈椎病，更不是前庭神经炎。
这是持续性姿势感知性头晕。
持续性姿势感知性头晕是个什么病？
简单说，就是一种慢性功能性头晕。
一开始可能是耳石症、前庭神经炎这些急性前庭疾病触发的。
急性病好了以后，大脑对平衡的感知出了问题。
大脑过度依赖视觉来维持平衡，一旦视觉信息复杂（人多、东西多、光线强），大脑就处理不过来，就会晕。
西医认为是中枢前庭处理异常。
治疗上主要靠前庭康复训练，配合抗焦虑药物。
中医怎么看。
我搭脉。
脉弦细。
看舌。
舌质淡，舌苔薄白。
肝郁脾虚，清阳不升。
中医讲“诸风掉眩，皆属于肝”。
这个女的肝气郁结，脾胃虚弱。
脾虚则清阳不升，清窍失养。
肝郁则气机不畅，痰湿内生，蒙蔽清窍。
加上久病入络，气血瘀滞，所以头晕不愈。
治则是疏肝健脾、升清降浊、化痰通络。
“你这个病，西医叫持续性姿势感知性头晕，简称PPPD。”
她愣了一下。
“能治吗。”
“能治。躺到床上。”
治则是疏肝健脾、升清降浊、化痰通络。
第一针，百会穴，直刺三分。
百会升阳举陷，清窍得养。
第二针，双侧风池穴，直刺一寸。
风池祛风通络，治一切眩晕。
第三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
太冲疏肝解郁，平肝潜阳。
第四针，双侧足三里，直刺一寸半。
足三里健脾和胃，后天生化之源。
第五针，双侧内关穴，直刺八分。
内关宁心安神，调理气机。
第六针，双侧丰隆穴，直刺一寸半。
丰隆化痰降浊，通络止眩。
第七针，印堂穴，平刺三分。
印堂开窍醒神，镇静安神。
七组十三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在她头顶、颈后轻轻按揉。
五分钟，我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像……头没那么沉了。”
十分钟，我按揉她的百会、风池。
“深呼吸十次，慢慢吸，慢慢呼。”
她照做。
十五分钟，我说：“这个病的根在脑子对平衡的感知出了问题。现在帮你把气机理顺，让清阳上升。”
我在她两侧太阳穴轻轻推揉，顺着经络往下导气。
二十分钟，她主动说话了。
“大夫，我感觉头轻了很多。”
二十五分钟，我按揉她的足三里、丰隆。
“这两个穴位是健脾化痰的，按完痰湿散了，头就不晕了。”
三十分钟，我让她闭着眼睛慢慢转头。
“怎么样，晕吗。”
“不晕。”
三十五分钟，我说：“再深呼吸十次。”
四十分钟到，起针。
“坐起来，慢慢来。”
她慢慢坐起来，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
“头不晕了。”她声音里带着惊喜。
“站起来。”
她站起来，身体明显比之前稳了。
“走两步。”
她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没有扶墙，也没有晃。
“真的不晕了！”
“先别急。回去记住八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百会、风池、太冲、足三里各五分钟。百会在头顶正中，风池在脑后两侧凹陷里，太冲在脚背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足三里在膝盖下三横指。”
“第二，每天做前庭康复训练。站着的时候，先睁眼站稳，再闭眼站。走路的时候，先慢走，再快走，再转头走。每天练半小时，循序渐进。”
“第三，不要回避让你晕的场景。商场、人多的地方要慢慢去适应，每次待十分钟，逐渐延长。”
“第四，饮食要健脾化湿。多吃山药、薏米、红豆、茯苓。不吃油腻、甜腻、生冷。”
“第五，睡眠要充足。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睡够八小时。”
“第六，情绪要平和，不能生气着急。肝气一郁，头就晕。”
“第七，配合吃点中药，疏肝健脾化痰的。我给你开个方子，去药店抓。”
“第八，三天后复诊。”
“多少钱。”
“二十。”
她把钱放在桌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谢谢大夫，这三年头一回不晕。”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这种一直晕的，怎么分是耳朵问题还是脑子问题。”
“三条。”
“第一看晕的性质。耳朵问题是天旋地转，转得厉害。脑子问题是头重脚轻，站不稳。”
“第二看诱因。耳朵问题是体位改变诱发，比如翻身、低头。脑子问题是视觉刺激诱发，比如人多、东西多。”
“第三看时间。耳朵问题一般几秒到几分钟。脑子问题是持续的，整天都晕。”
傍晚六点关门。
一千四百七十二块五加十块加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