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中秋节快乐呀~）
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一千七百八十七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一千七百八十六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膝盖磕伤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刚过，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搀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瘦，脸色蜡黄，眼窝有点深，走路弓着腰，一只手按在肚子上。
女人一开口就急。
“大夫，我儿子肚子疼两年了，跑了五家医院，花了三万多，没人说得清。”
“坐。”
男孩坐下来，手还按着肚脐眼左边那一片。
“怎么个疼法。”
男孩自己说，声音小。
“一阵一阵的。突然就疼起来，像有个东西在里面拧，拧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疼个两三分钟，自己就停了。停了之后跟没事人一样。”
“一天疼几回。”
“不一定。有时候一天两三回，有时候一个礼拜才来一回。没有规律。”
“疼的时候在干什么。”
男孩想了想。“什么都有。上课的时候疼过，吃饭的时候疼过，睡觉的时候也疼醒过。跟吃什么东西没关系，跟饿不饿也没关系。”
“疼的时候肚子硬不硬。”
“不硬。我妈按过，软的。但就是疼。”
“疼的时候除了肚子，还有别的感觉吗。”
这一句问出去，男孩顿了一下。
“有。”
“说。”
“疼之前几秒钟，胃这里会往上顶一下。不是恶心，就是一股气往上冲。然后肚子就开始疼了。”
“还有呢。”
“疼的时候脑子发蒙。不是头疼，就是糊。有一回疼完之后同桌跟我说话，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疼完之后想睡觉吗。”
男孩点头。“特别困。每回疼完都想趴桌子上睡一会儿。”
女人补了一句。“有两回疼的时候我在旁边，他的嘴唇在动，像嚼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我叫他，他不应。过了一会儿自己好了，问他刚才干什么，他说不记得。”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翻单子。
胃镜：慢性浅表性胃炎。肠镜：未见异常。腹部B超：正常。腹部CT：未见占位、梗阻。肝肾功能正常。血常规正常。大便常规加潜血：阴性。幽门螺杆菌：阴性。
五家医院的诊断。第一家写“肠痉挛”，开了解痉药，没用。第二家写“肠系膜淋巴结炎”，用了抗生素，没用。第三家写“功能性腹痛”，开了调节肠道菌群的药，没用。第四家写“腹型过敏性紫癜待排”，查了免疫全套，正常。第五家写“心因性腹痛”，建议看心理科。
心理科去了，吃了三个月抗焦虑的药，肚子照疼。
我把单子放下。
发作性腹痛。每次持续两三分钟，自行缓解。发作无规律，与饮食体位无关。发作前有上腹部气上冲的先兆。发作时意识模糊，有口部自动症。发作后嗜睡，对发作过程部分遗忘。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是肚子的病。
是脑子的病。
腹型癫痫。
这个名字很多医生听都没听过。癫痫发作的时候，九成以上表现为抽搐、翻白眼、口吐白沫。但有一种极少见的类型，放电灶在颞叶内侧或岛叶，这些区域跟内脏感觉有关。放电信号不走运动皮层，走的是内脏感觉通路，于是患者不抽搐，不翻白眼，只觉得肚子剧烈疼痛。
因为没有典型的癫痫表现，所有人都往消化道上查。胃镜肠镜CT做了个遍，啥也查不出来。
但有几个细节暴露了它的真面目。
第一，发作前的先兆。那股“气往上冲”的感觉，癫痫学里叫“腹部先兆”，是颞叶癫痫最常见的先兆之一。内侧颞叶放电的信号沿迷走传入纤维下传到胃部，产生上升感。
第二，发作时的口部自动症。嘴唇咀嚼样运动，这是颞叶癫痫的招牌动作。放电扩散到杏仁核和基底节回路，触发无意识的咀嚼吞咽动作。
第三，发作时意识模糊，发作后嗜睡和部分遗忘。这叫“发作后状态”，神经元集体放完电之后的抑制期。肠痉挛不会让你意识模糊，不会让你嚼嘴唇，更不会让你事后失忆。
第四，发作间期脑电图正常不能排除癫痫。颞叶癫痫的发作间期脑电图阳性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做一次脑电图没抓到，不等于没有。得做长程视频脑电图，最好在发作的时候捕捉到放电波形。
“你做过脑电图没有。”
女人愣了一下。“没有。查肚子查了个遍，没人说要查脑子。”
“你儿子这个病不在肚子里。”
两个人全看着我。
“他的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每隔一段时间会乱放电。这块地方正好管内脏的感觉。电一放，信号传到肚子，肚子就疼。但肚子本身没毛病，是脑子给了一个假信号。”
男孩的嘴张了张。
“所以是癫痫？”
“是一种特殊的癫痫。不抽搐不翻白眼，只表现为肚子疼。因为没有典型的癫痫表现，所有人都往肠胃上查。”
女人眼圈红了。“两年了。五家医院。”
“我验一下。你等着。”
我让男孩坐正，闭眼，张嘴。
“深呼吸。用嘴大口喘气。快一点，不要停。”
过度换气试验。连续三分钟的深大呼吸会降低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引起脑血管收缩和碱中毒，降低神经元的放电阈值。如果脑子里确实有癫痫灶，过度换气有可能把它激发出来。
一分钟。男孩喘得脸通红。没反应。
两分钟。他的手指开始轻微发麻，这是过度换气正常的反应，碱中毒导致的。
两分四十秒。
他突然停了。
两只手捂住了肚子，身子往前弓。
“疼了？”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脸。眼神发直，瞳孔散大。嘴唇开始动了，一下一下，像在嚼东西。
女人吓了一跳要扶他。我拦住了。
“别碰他。看着就行。”
十秒。二十秒。他的嘴唇停了，眼神慢慢回来。手从肚子上松开，人往椅背上靠，长出一口气。
“刚才疼了？”
他点头。“跟平时一模一样。先是胃这里顶了一下，然后就疼了。”
“刚才我叫你的时候你听到了吗。”
他摇头。
“你嘴唇在动你知道吗。”
他又摇头。
女人在旁边抹眼泪。
过度换气诱发出了典型的发作。腹痛、腹部先兆、口部自动症、意识障碍、发作后遗忘。五条全齐。
“躺到床上。”
治则：平肝熄风、镇心安神、通调脑络。
第一针，百会穴，平刺八分。百会是诸阳之会，通督脉达于脑。癫痫的根在脑，百会是调脑第一穴。
第二针，双侧风池穴，针尖朝对侧眼窝方向斜刺一寸二。风池是足少阳与阳维脉的交会穴，入脑最快。从风池走的那条通路，正好经过颞叶。
第三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肝主风。癫痫在中医属“痫证”，病机多为肝风内动、痰蒙清窍。太冲平肝熄风，从根上压制那个乱放电的灶。
第四针，双侧内关穴，直刺八分。心包经络穴，通阴维脉。安神定悸，稳住心脉。他发作时意识模糊，是神明被扰，内关把神守住。
第五针，双侧丰隆穴，直刺一寸半。胃经络穴，化痰第一要穴。癫痫的中医病机少不了“痰”。痰浊蒙蔽清窍，神明不清。丰隆把痰化开，脑窍才能通畅。
第六针，中脘穴，直刺一寸。他的症状全表现在腹部，中脘是胃之募穴。从中脘调中焦气机，截断那条从脑到腹的异常信号通路。
第七针，双侧神门穴，直刺五分。心经原穴，镇静安神。心主神明，神门把过度兴奋的神经元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