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两千二百一十五块减一块五,还剩两千二百一十三块五。
吃完下楼看后门。干净。
前门出去扫了一圈。东边电线杆根上的白色划痕在,西边地砖缝里的断牙签在,南边下水道盖子旁的十字印在。三道标记没人动过。
四面定位完毕,留着不收,等挂镜时对方向。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背磕肿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多,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男人扶着她。
女人的脸让我多看了两眼。
圆。不是胖出来的那种圆。胖人的脸是整体大一圈,下巴跟着走。她的脸是单独膨出来的,两腮鼓,颧骨上面的肉堆得厉害,下巴反而不大。整张脸撑得跟一轮满月一样。
脸色偏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是暗红色的潮红。
“大夫,我老婆胖了三年,减不下来。”
男人把一沓检查单搁桌上。
“坐。”
女人坐下来。我继续看。
她的身子中间粗,四肢细。肚子大得明显,胳膊不粗。小臂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上面还散着几块淤青。手背上也有。
“这些淤青怎么来的。”
“不知道。碰一下就紫。以前不这样。”
“低头。”
她低头。后颈和两肩之间有一坨脂肪垫,鼓出来一个包。
水牛背。
“把衣服掀起来看一下肚子。”
她犹豫了一下,卷起下摆。
腹部皮肤上有纹。
不是普通的妊娠纹。妊娠纹是银白色的旧痕,窄,浅。她肚子上这些纹是紫红色的,宽,深,有的快一厘米宽,从两侧肋弓往下走。大腿根也有。
紫纹。
“什么时候开始胖的。”
“三年前。”女人说。“以前九十多斤。现在一百四。吃的比以前还少,就是胖。光胖肚子,胳膊腿反而越来越细。”
“月经正常吗。”
“不正常。两年多没来了。”
“脸上长痘吗。”
她摸了摸脸。“长。三十好几突然开始冒。嘴巴周围还长毛。”
“血压查过没有。”
男人说:“高。一百六十多。县医院开了降压药,一直降不下来。”
“血糖呢。”
“也高。空腹七点多。说是糖尿病前期。”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诊断代谢综合征合并高血压。开了二甲双胍和降压药。吃了一年,体重继续涨,血压没下来。
第二家市医院。查了甲功正常。血脂高,加了他汀。腹部B超脂肪肝。还是诊断代谢综合征,建议减肥。
第三家医院。妇科。雄激素偏高。怀疑多囊卵巢。盆腔B超没见多囊样改变。没确诊,让吃黄体酮催经。
三家医院,全围着一个“胖”字打转。
没有一家查了皮质醇。
“你老婆不是单纯发胖。”
两个人看着我。
“她体内一种激素严重超标了,叫皮质醇。皮质醇是肾上腺分泌的,管应激、血压、血糖、脂肪分布。正常情况下它有量的限制。但如果指挥它的开关出了问题,或者肾上腺自己长了东西,皮质醇就不停地往血里灌。”
“皮质醇多了干三件事。第一,把脂肪从四肢往中间搬。所以胳膊腿细,肚子大,脸圆,后脖子堆出一个包。第二,分解蛋白质。皮肤里的胶原蛋白被吃掉,皮肤变薄,一碰就破就紫。肚子上的肌肉层撑不住脂肪的重量,皮下血管露出来,就成了紫红色的宽纹。第三,把血糖和血压都往上推。降压药降糖药不管用,根子不在血管不在胰腺,在皮质醇。”
“这个病叫库欣综合征。”
女人眼眶红了。“三年了。到处说我就是吃多了。”
“你吃不吃多都会胖。皮质醇在替你搬脂肪。”
治则:化痰祛瘀、疏肝健脾、滋阴清热。
中医看此病,痰湿瘀血壅滞中焦,阴虚内热。皮质醇过量属相火妄动,肾阴不能制阳,虚火灼津成痰,痰瘀互结。
第一针,双侧丰隆穴,直刺一寸半。化痰消积。
第二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疏肝泄热。
第三针,中脘穴,直刺一寸二。健脾和中。
第四针,双侧血海穴,直刺一寸。活血化瘀。紫纹和皮下出血都是血瘀。
第五针,双侧三阴交,直刺一寸。肝脾肾同调。闭经两年多,三阴交是妇科要穴。
第六针,双侧肾俞穴,斜刺八分。滋补肾阴。
第七针,百会穴,平刺八分。调节脑垂体,督脉入脑。
七组十三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中脘到天枢一线。腹部脂肪厚,下面的肌肉层薄得吓人。指头按下去几乎碰不到肌纤维的弹性。
二十分钟。按揉双侧肝俞到脾俞。水牛背的位置脂肪尤其厚。
四十分钟到,起针。她说脸上的胀劲松了些。
“回去记住七件事。”
“第一,三天内去省城内分泌科。查三样:二十四小时尿游离皮质醇、午夜唾液皮质醇、小剂量地塞米松抑制试验。三样有两个阳性就能确诊。”
“第二,确诊后做增强核磁。先看垂体,再看肾上腺。垂体上的东西有时候很小,普通CT看不见,要做薄层增强。”
“第三,现在吃的降压药降糖药别自己停。等确诊了,皮质醇降下来,血压血糖会自己往下走,让大夫重新调药。”
“第四,别摔别碰。皮肤脆得跟纸一样,碰一下就淤,伤口愈合慢。”
“第五,补钙。皮质醇啃骨头,长期下来骨质疏松。每天喝牛奶,晒太阳。”
“第六,每天按揉太冲、三阴交各五分钟。”
“第七,确诊后回来复诊。”
“多少钱。”
“二十。”
两个人走了。
王胜利靠着柜台。
“脸圆了也是病。”
“三条。第一看纹。肚子上的纹是紫红色的、宽的,不是银白色的旧妊娠纹。紫色说明皮下血管暴露了,皮肤里的胶原蛋白正在被吃。白纹是旧伤,紫纹是正在进行的破坏。”
“第二看分布。普通胖是全身一起胖。这种胖是中间粗四肢细,脂肪只堆在脸上、肚子上、后脖子上。四肢反而越来越瘦。脂肪搬家方向不对,就不是吃出来的。”
“第三看配套。胖的同时血压降不下来、血糖控不住、月经停了、脸上长痘长毛、皮肤一碰就紫。五六样毛病同时冒出来却各管各治不好,说明上面有个总开关坏了。”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二百一十三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二百四十三块五。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他写成了。”
我坐起来。
“今天下午三点多钟,他又写了两张,撕了一张,留了一张。写完搁桌上看了很长时间,没撕。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一会儿,叠了三折,压在铜镜底下了。”
铭文定稿了。
“红纸上写了多少字。”
“竖着写的,两列。字不多,十来个。”
十来个字。镜铭不用多,越短越狠。
“写完之后做了什么。”
“把废纸和朱砂墨一起收了。窗帘拉严了。再没出来。”
铭文压在铜镜底下,纸气和镜气要合。少说要养一天。加上择日,至少还有两天。
“盯紧他什么时候把铜镜搬出来。镜子离开桌面的那一刻,就是他要动手了。”
挂了电话。闭上眼。
两天。够我想好怎么接他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