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两千六百七十一块减一块五，还剩两千六百六十九块五。
吃完下楼看后门。干净。
前门出去转了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还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胳膊磕伤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三点，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来岁，脸色蜡黄，走路的时候右手明显发抖，端着手臂不自然。
他坐下的时候右手抖得更明显，手指不停地颤。
“大夫，我这手抖了快两年了。”
“哪只手。”
“右手。左手不抖。”
他把右手伸出来。
手指、手掌、手腕都在抖，像筛糠一样。
“一直抖还是做事的时候抖。”
“做事的时候抖得厉害。拿筷子、写字、端杯子，越想控制越抖。放松的时候好一点。”
“睡觉的时候抖不抖。”
“不抖。一睡着就不抖了。”
“喝酒之后呢。”
他愣了一下。
“喝酒之后好像轻一点。”
“家里有没有人也这样。”
“我爸以前也手抖，五十多岁开始的，后来越来越重。”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颅CT，没发现问题。诊断帕金森病，开了美多芭。吃了半年，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颅核磁，基底节没有异常。做了肌电图，神经传导正常。诊断特发性震颤，开了普萘洛尔。吃了一年，效果不明显。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做了DAT-PET显示多巴胺转运体正常，排除了帕金森。诊断特发性震颤，建议长期服药控制。
三家医院都查了，都说是特发性震颤。
但吃药效果不好。
“你平时是不是特别容易紧张。”
他点头。
“我这人胆子小，一紧张手就抖得更厉害。有时候跟人说话，手都不敢伸出来。”
“有没有心慌、出汗、睡不着觉。”
“有。晚上经常睡不着，心里烦躁。”
“大小便怎么样。”
“都正常。”
“你躺下。”
他躺到诊床上，右手还在抖。
我按他心窝。
中脘穴位置紧，按下去他皱眉。
再按太冲。
双侧太冲都硬，像绷着的筋。
“你这不是单纯的特发性震颤。”
他坐起来。
“那是什么。”
“你这是肝风内动，肝血不足。中医讲‘肝主筋’，肝血不足，筋失所养，就会颤动。再加上你长期紧张焦虑，肝气郁结，肝阳上亢，风从内生，手就抖得更厉害。”
“可是医院说我是特发性震颤。”
“特发性震颤是西医的诊断，说的是原因不明的震颤。但中医能找到原因。你这震颤，根子在肝。肝血不足，肝气郁结，肝阳上亢，三个问题叠加，手才会抖成这样。”
“你爸以前也手抖，说明你体质偏弱，肝血本来就容易不足。再加上你长期紧张焦虑，耗伤肝血，肝阳就压不住，风就动起来了。”
他皱眉。
“那能治吗。”
“能。但要从肝入手，不能只压制震颤。”
治则：平肝熄风、养血柔肝、疏肝解郁、镇静安神。
肝风内动导致的震颤，要平肝养血，柔肝熄风。
第一针，风池穴，双侧，斜刺一寸。平肝熄风，清头目。
第二针，太冲穴，双侧，直刺一寸。疏肝解郁，平肝潜阳。
第三针，阳陵泉，双侧，直刺一寸五。舒筋活络，柔肝熄风。
第四针，曲池穴，双侧，直刺一寸二。清热熄风，通络止颤。
第五针，合谷穴，双侧，直刺一寸。理气通络，镇静安神。
第六针，内关穴，双侧，直刺一寸。宁心安神，调和气血。
第七针，三阴交，双侧，直刺一寸二。养血柔肝，滋阴潜阳。
七组十四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他右前臂。
从曲池沿手阳明大肠经往下推到合谷。
他前臂肌肉紧绷，按下去能感觉到筋在跳。
“肝主筋，肝血不足的时候，筋得不到濡养，就会紧张痉挛。”
二十分钟后按揉他小腿。
从阳陵泉往下推到太冲，再从三阴交往上推到阳陵泉。
他小腿的筋也紧，按的时候他轻轻嘶了一声。
“疼就对了。肝经瘀滞，按开了气血才能通。”
四十分钟到，起针。
“把手伸出来。”
他伸出右手。
手还在抖，但幅度明显小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没那么抖了。”
“记八件事。”
“第一，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睡觉。熬夜最伤肝血，你现在肝血已经不足了，再熬下去手会抖得更厉害。”
“第二，别喝酒。你觉得喝酒能缓解震颤，其实是酒精麻痹神经，治标不治本，而且酒精伤肝，长期喝只会加重肝血不足。”
“第三，每天早晚按揉太冲穴、阳陵泉、三阴交各十分钟。太冲在脚背第一二跖骨间，阳陵泉在小腿外侧腓骨小头前下方，三阴交在内踝尖上三寸。按的时候要用力，按到酸胀。”
“第四，多吃猪肝、菠菜、黑芝麻、桑葚、枸杞，这些都是养肝血的。少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别吃太油腻。”
“第五，学会放松。你这人容易紧张，越紧张肝气越郁结，手就抖得越厉害。每天做十分钟深呼吸，慢慢吸气，慢慢呼气，放松全身。”
“第六，手抖的时候别硬撑着做事，停下来休息一下，做几次深呼吸，等手不抖了再继续。”
“第七，如果手抖加重，或者出现头晕、头痛、失眠，马上复诊。”
“第八，这病调理得慢，至少要坚持三个月。别着急，慢慢来。”
“多少钱。”
“二十。”
他走的时候右手还抖，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王胜利靠着柜台。
“手抖还能是肝的问题。”
“三条。第一看抖的特点。帕金森是静止性震颤，不动的时候抖，动的时候反而轻。特发性震颤是动作性震颤，做事的时候抖，不动的时候轻。这个人是做事的时候抖，睡觉的时候不抖，符合特发性震颤的特点。”
“第二看家族史和诱因。特发性震颤有遗传倾向，他爸也手抖，说明体质偏弱。再加上他长期紧张焦虑，就是中医说的肝气郁结，郁久化火，肝阳上亢，风从内生。”
“第三看配套症状。单纯的特发性震颤不会有心慌、失眠、烦躁这些表现。有这些症状，说明肝血不足，肝气不疏，心神失养。所以治疗不能只压制震颤，要从肝入手，养血柔肝，疏肝解郁。”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六百六十九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六百九十九块五。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第五根竹签埋了。”
我坐起来。
“在哪。”
“赵建军公司正西方向。还是他师弟埋的，埋完做了记号。我看他手里只剩两根了。”
正西方向。
七根竹签，已经埋了五根。
东南、正东、正北、西南、正西。
“陈宝山今天有什么动静。”
“他上午又在纸上画了个叉，现在七个点画了五个叉。下午他在院子里摆了一个阵，用黄纸剪了七个人形，摆成北斗七星的样子，中间放了一碗水。”
我顿了一下。
“水里有什么。”
“我看不太清，好像有头发丝。”
头发丝。
七个纸人。
北斗七星阵。
“他摆完阵之后做了什么。”
“他对着阵念了一会儿咒，然后用针扎那七个纸人。每个纸人都扎了三针，扎完把纸人收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
七根竹签，还剩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