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两千七百八十三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两千七百八十二块。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胳膊磕伤的大爷，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两点半，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瘦，穿着长袖工装，双手插在兜里。
六月天穿长袖，不对劲。
"大夫，我这手出毛病了。"
他把手掏出来。
两手背上全是疤。大大小小的烫伤痕迹，有的发白，有的泛粉。右手虎口一块新伤，水泡刚破，嫩肉翻在外头。
"怎么烫的。"
"干活烫的。我在铸件厂干了十来年，天天跟铁水打交道。以前烫了知道疼，这两年不知道了。"
"什么意思。"
"手碰到烫的东西，没感觉。经常是闻到糊味，低头一看，皮已经焦了。"
"两只手都不疼？"
"都不疼。胳膊也是。前天一块红铁掉下来砸手背上，闻见肉糊味才发现烧出泡了。"
他举起右手虎口那块新伤。
"你手背上，少说烫了十几回。"
"不止。小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脚呢。"
"脚没事，碰热水知道烫。"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神经内科。肌电图显示上肢神经传导稍慢，诊断周围神经病，开了甲钴胺。吃了半年，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骨科。颈椎核磁显示C5-6椎间盘膨出，诊断颈椎病压迫神经，做了二十次牵引。没改善。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糖化血红蛋白、B12、甲功全查了，都正常。诊断特发性周围神经病，继续开甲钴胺。
三家医院，全在围着周围神经转。
"我碰你手，你告诉我有没有感觉。"
手指轻轻碰他右手手背。
"有。碰到了。"
碰手指尖。
"有。"
碰前臂。
"有。"
触觉好好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干净的银针。
"我用针尖扎你手背，你说疼不疼。"
针尖刺下去，皮肤凹进去一个坑。
他没反应。
"有点感觉，但不疼。"
换到前臂内侧，扎。
"也不太疼。"
扎肩膀。不疼。
扎后背上半截。不疼。
扎腰。
"哎，这个疼。"
扎大腿。疼。小腿。疼。
我放下针。
"把手伸开。"
他摊开双手。大鱼际萎缩，虎口塌了一块。小鱼际也在缩。手指头并不拢，有一点爪状。
"手有没有觉得没以前有劲。"
"有。这一年拧螺丝拧不紧，拿筷子有时候掉。"
我倒了半杯热水，贴他手背。
"烫不烫。"
"不烫。"
六十度的水。
拿一块冰过的湿毛巾贴他手背。
"凉不凉。"
"不凉。"
热水贴小腿。"烫。"他缩了一下。
冰毛巾贴大腿。"凉。"
我合上病历。
"你这不是周围神经病，也不是颈椎病。"
他愣住。
"你这叫脊髓空洞症。"
"脊髓空洞？"
"你脊髓里面长了一个空腔，灌满了液体。空腔在颈段，把传递痛觉和温度觉的神经纤维压断了，但传触觉的纤维走的是另一条路，没压着。"
"所以你摸得到，却不知道疼，不知道冷热。这叫分离性感觉障碍。痛觉和触觉，分了家。"
"前几家医院用棉签碰你，你说有感觉，他们就觉得神经没问题。但没人用针扎你，没人测你的冷热觉。触觉好好的，痛觉和温度觉全丢了——只有脊髓里面出了毛病，才会把两种感觉拆开。周围神经出问题，是一起丢的。"
"中医讲，这是髓海空虚、痰瘀阻络。肾主骨生髓，肾精亏了，脊髓失养，才会生出空洞。空洞堵住经络，气血不通，肌肉就萎，感觉就断。"
"能治吗。"
"得看空洞大小。去省城做颈椎和胸椎核磁，能看见空洞。大的话西医可以手术引流。中医能补肾填髓、活血通络，改善感觉和肌力。"
治则：补肾填髓、活血化瘀、通络开窍、濡养经脉。
第一针，大椎穴，斜刺八分。通督脉，振阳气，统摄脊髓气血。
第二针，颈夹脊穴，C5-C6双侧，斜刺五分。刺激病变节段，疏通局部经络。
第三针，后溪穴，双侧，直刺五分。通督脉，治脊柱病。
第四针，合谷穴，双侧，直刺一寸。疏手阳明经，促手部气血。
第五针，曲池穴，双侧，直刺一寸二。通经活络，恢复上肢感觉。
第六针，肾俞穴，双侧，斜刺一寸。补肾填精，充养髓海。
第七针，太溪穴，双侧，直刺八分。补肾滋髓，固本培元。
七组十五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双手。
从合谷沿手阳明经推到曲池，再从后溪沿手太阳经推到肩贞。
他手掌肌肉塌陷处按下去软绵绵的，没弹性。
"肌肉在萎缩了。空洞压前角运动神经元，手部小肌肉会慢慢废掉。越早干预，保住的功能越多。"
二十分钟后按揉颈部。
从大椎沿督脉往上推到风府，再从夹脊穴往两侧推开。
按压颈椎两侧时，他说肩膀有一股麻往下串。
"这股麻说明通路没死透，针灸还能往回拉。"
四十分钟到，起针。
"伸手。"
我拿针轻扎他前臂。
他眨了一下眼。
"好像……有点刺。"
不是完全恢复，但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层。
"记八件事。第一，尽快去省城做颈椎和胸椎核磁共振，告诉医生查脊髓空洞。空洞查清后，看有没有小脑扁桃体下疝，那是最常见的病因。"
"第二，干活必须戴厚手套。你手不知道疼，烫了割了自己不知道。烫伤不处理会感染，感染了你照样感觉不到，烂了才发现就晚了。"
"第三，洗手洗脸先让家里人试水温。你自己试不出冷热，直接上手容易烫坏。"
"第四，每天检查手和胳膊。正面反面仔细看，有没有新伤、水泡、红肿。你的痛觉替不了你，只能用眼睛盯。"
"第五，每天按揉大椎、合谷、后溪、太溪各十分钟。大椎在脖子最突的骨头下面，合谷在虎口，后溪在小指侧拳眼，太溪在内踝后面。按到酸胀发热。"
"第六，多吃黑芝麻、核桃、枸杞、猪骨汤，补肾填髓。少喝酒，酒伤脊髓。"
"第七，出现走路不稳、腿发硬、大小便失控，马上去医院。说明空洞在往下扩，压的东西更多了。"
"第八，别拖。空洞小的时候处理，效果好。等肌肉萎缩严重、神经死透，再治也回不来了。"
"多少钱。"
"二十。"
他走的时候，手从兜里拿出来了。来的时候藏着，走的时候知道看着了。
王胜利靠着柜台。
"摸得到但不知道疼，这是怎么回事。"
"三条。第一看感觉有没有分家。正常人，摸得到就该知道疼。触觉完好，痛觉温度觉全消失，叫分离性感觉障碍。周围神经出问题，触觉和痛觉一起丢。拆开来丢的，只有脊髓里面出了事。"
"第二看丢的范围。他手、胳膊、肩膀、后背上半截全不知道疼，腰以下正常。像披了件马甲，医学上叫披肩样分布。这是脊髓空洞的招牌，因为空洞在颈胸段，只毁那一截的纤维。"
"第三看手部肌肉。他虎口和小鱼际都萎缩了。空洞压了前角运动神经元，手部肌肉对称地缩小。单纯的周围神经炎，一般不会这么规整地萎。"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七百八十二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八百一十二块。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