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三千零六十七块减一块五,还剩三千零六十五块五。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踝扭伤的大婶,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一点半,门口进来一对老夫妻。
  老头六十多岁,被老太太扶着,走路很慢,两只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像是看不见东西。
  他坐下来,老太太开口。
  “大夫,我老伴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一开始是右眼看东西模糊,过了三天左眼也模糊了,现在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盯着老头的眼睛。
  眼球没有混浊,瞳孔大小正常,对光反射存在。
  “眼睛疼吗。”
  “不疼。”
  “红肿吗。”
  “不红不肿。”
  “看东西是全黑,还是有光感。”
  老头开口,“有光感。能看见亮,但看不清东西。”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眼科。查了眼底,说视网膜没问题。测了眼压,也正常。诊断视神经炎,开了激素和营养神经的药。吃了一周,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部CT,没查出问题。说可能是脑供血不足,输了扩血管的药。输了五天,眼睛照样看不见。
  第三家省城医院。眼科。做了视觉诱发电位,显示视神经传导延迟。又做了眼底造影,视网膜血管正常,视神经乳头有点苍白。医生说是视神经萎缩,没办法治,建议回家保守治疗。
  三家医院,眼科说炎症,神经内科说供血不足,最后诊断萎缩。
  “你老伴有糖尿病吗。”
  老太太摇头。“没有。”
  “高血压呢。”
  “也没有。”
  “最近有没有摔过跤,撞过头。”
  “没有。”
  “喝酒吗。”
  “不喝。”
  我又看病历。
  三家医院都查了眼底,视网膜没问题。眼压也正常,排除青光眼。
  视神经传导延迟,乳头苍白,这是视神经萎缩的表现。
  但视神经萎缩不是病因,是结果。
  得找到是什么导致视神经坏死的。
  “你老伴平时吃什么药吗。”
  老太太想了想。“吃过。半年前查出来有肺结核,在吃抗结核的药。”
  我一愣。
  “吃的什么药。”
  “医生开的,好几种。有异烟肼,还有乙胺丁醇。”
  乙胺丁醇。
  我翻开病历,果然,用药记录里写着“乙胺丁醇片,每天1.5克”。
  “吃了多久。”
  “快半年了。”
  我盯着病历上的剂量。
  1.5克,每天。
  超量了。
  “你老伴体重多少。”
  “一百一十斤。”
  一百一十斤,也就是五十五公斤。
  乙胺丁醇的安全剂量是每公斤体重15毫克,他这个体重,每天最多吃825毫克,也就是0.825克。
  但他吃了1.5克,超了快一倍。
  而且吃了半年。
  “你这个病,西医叫药物性视神经病变,是乙胺丁醇中毒引起的。”
  老太太脸白了。“中毒?”
  “对。乙胺丁醇是治肺结核的药,但这个药有毒性,会损伤视神经。尤其是剂量大了,吃的时间长了,就会导致视神经萎缩。”
  “视神经是眼睛和大脑之间传递信号的通道。乙胺丁醇会破坏视神经里的线粒体,线粒体是细胞的能量工厂,能量供应断了,神经细胞就会死。神经细胞一死,视神经就坏了,信号传不到大脑,眼睛就看不见了。”
  “这个病的特点是双眼同时或者先后发病,看东西先是模糊,然后颜色变淡,最后完全失明。眼底检查早期看不出问题,等到视神经乳头变苍白了,说明神经已经萎缩了。”
  老太太声音发抖。“那还能治吗。”
  “能,但得分情况。”
  “中医看,这是肝肾亏虚、目窍失养、神光耗散。肝开窍于目,肾主精生髓,肝肾同源。药毒内侵,耗伤肝肾之阴,阴虚则精血不足,精血不足则目窍失养。神光者,目之灵也,赖精血濡养而明。精血枯竭,神光耗散,则双目失明。”
  治则:滋补肝肾、益精养血、明目复光。
  第一针,肝俞穴,双侧,斜刺八分。补肝血,养肝阴。
  第二针,肾俞穴,双侧,斜刺八分。补肾精,益肾水。
  第三针,睛明穴,双侧,直刺三分。通眼部经络,明目复光。
  第四针,光明穴,双侧,直刺一寸。胆经络穴,专治目疾。
  第五针,风池穴,双侧,针尖向对侧眼窝方向斜刺一寸。清头目,通脑络。
  第六针,太冲穴,双侧,直刺八分。疏肝理气,平肝明目。
  第七针,太溪穴,双侧,直刺八分。滋肾阴,补肾精。
  七组十四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用拇指在他后腰肝俞、肾俞穴位周围轻轻按揉。腰部肌肉松软,按下去没什么弹性,长期肝肾亏虚把根基都掏空了。
  又用指腹在他眼周睛明、攒竹穴位打圈按压,他眼眶周围的肌肉也是松的,气血上不来。
  四十分钟到,起针。
  “看得见我手指吗。”
  我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眨了眨眼。“好像能看见一点影子。”
  老太太激动了。“真的?”
  老头点点头。“能看见点光影了。”
  我又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他眼睛。
  “现在呢。”
  “亮。能看见亮光了。”
  老太太眼眶红了。
  我收起手机。
  “记八件事。第一,拿着病历去肺科,跟医生说眼睛失明了,把乙胺丁醇停了,换成别的抗结核药。第二,停药后视力有可能慢慢恢复,但如果神经萎缩严重,恢复不了也正常。第三,每天按揉肝俞、肾俞、睛明、光明、太冲、太溪各十分钟。第四,多吃猪肝、羊肝、枸杞、桑葚、黑芝麻,补肝肾。第五,别熬夜,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第六,戒烟,烟会加重视神经损伤。第七,一个月后复查视力,看恢复到什么程度。第八,以后再吃任何药,都要问清楚有没有副作用,别吃出问题了才后悔。”
  “多少钱。”
  “二十。”
  老太太掏出钱,手抖得厉害。
  他们走的时候,老头扶着墙,走得比来的时候稳了一点。
  王胜利靠过来。
  “怎么看出来是药的问题。”
  “三条。第一看用药史。他吃抗结核药,乙胺丁醇剂量又超标,时间又长,这是最常见的药物性视神经病变。第二看发病特点。双眼先后失明,眼底早期正常,后期视神经乳头苍白,这是乙胺丁醇中毒的典型表现。第三看排查结果。眼压正常排除青光眼,眼底正常排除视网膜病变,头部CT正常排除脑部占位,剩下的就是视神经本身的问题。结合用药史,基本就能确诊。”
  傍晚六点关门。
  三千零六十五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三千零九十五块五。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晚上又出门了。”
  “去哪了。”
  “去了镇南的旧祠堂。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往门口泼了点东西。”
  “看清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但泼完之后祠堂门口有股臭味,像是腐肉的味道。”
  腐肉味。
  “他泼完就走了?”
  “没有。他在门口念了一段咒,然后把黑布包里的东西倒了一点在门口。”
  “是沙子吗。”
  “不是。看着像骨头碎片,白色的,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骨头碎片。
  陈宝山在旧祠堂门口泼腐肉汁,撒骨头碎片。
  他在招什么东西。
  “他师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