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山的手还搁在脉枕上,佛珠不响了。
  “李大夫看病,开口就编排人?”
  “伸手,拿桌上那支笔。”
  他瞥我一眼,伸手去够。
  指头离笔杆还有一寸,抖得比刚才厉害,笔被碰得滚了半圈。第二下才捏住。
  “搁着不动的时候抖得轻,越往东西上凑越抖。端茶杯,水洒一半。”
  他没吭声,把笔扔回笔筒。
  “晚上睡不着,睡着了尽做梦。嘴里一股铁味,口水比从前多,早上枕巾湿一块。牙一刷就出血。脾气躁,一点小事就想摔东西。”
  门口王胜利小声嘀咕:“昨天才摔了盒子。”
  陈宝山扭头看他。王胜利弯腰捡抹布,捡了半天没直起来。
  “说完了?”
  “还有一条。尿里泡沫多,冲了水半天不散。”
  他拇指拨过一颗珠子。
  “怎么不说我印堂发黑。”
  “印堂好着,牙龈黑。”
  我把手电递给他,又把桌上小镜子推过去。
  “照下排门牙根。”
  他照了。那圈灰蓝的线贴着牙根走,齐齐一道。
  镜子放下的时候,碰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朱砂是硫化汞。”我说,“搁在盒子里不咬人,抹手上沾一点也有限。要命的是烧。朱砂画的符一点火,蜡烛一烤,汞就变成气,吸进肺里,比吃下去走得还快。”
  他手停在佛珠上。
  “你天天点烛烧符,屋门一关,等于天天坐在汞熏房里。”
  “我画了三十年符。”
  “那就是攒了三十年。”
  他没接这句。
  我又补了一句:“石灰发热烤朱砂那一手,你用在徐东海身上过。他那回是急的,一晚上就倒。你这是慢的,三十年一点点进去。”
  王胜利在门口把抹布攥成一团。
  陈宝山把袖子又往上捋了一截,露出小臂。
  “我们这行,老了手抖的十个里有六个。都说是泄了天机,遭了反噬。”
  “你师父抖不抖。”
  “抖。七十岁拿不住笔,符都是我替他画的。”
  “他画了一辈子朱砂符,晚年手抖、嘴里流涎、脾气暴,最后肾坏了。是不是。”
  他看着我,半天,点了一下头。
  “那不叫反噬,叫职业病。”我说,“老辈人不懂,把病当报应。报应治不了,病能治。”
  三根手指重新搭上他的寸关尺。
  脉弦细,左尺沉弱,按下去发空。舌红少苔,舌尖一层细颤。
  中医看这病,是金石之毒入里。毒先扰心神,所以失眠、躁、梦多。再伤肝血,血不养筋,肝风内动,所以手抖。最后沉到肾里,肾主骨主水,尿里起沫,就是肾在漏。
  治则:解毒护肾,平肝熄风,宁心安神。
  “扎不扎。”
  他把胳膊往我这边一推。“怕你不敢。”
  第一针,百会,平刺五分。头顶诸阳之会,定神。
  第二针,风池,双侧,向鼻尖方向斜刺八分。熄内风,手抖、头晕都从这儿往下压。
  第三针,内关,双侧,直刺八分。宁心,止口中泛水。
  第四针,神门,双侧,直刺三分。安神,管睡觉。
  第五针,太冲,双侧,直刺五分。平肝,他那股火气从这儿泄。
  第六针,太溪,双侧,直刺五分。肾经原穴,补肾护本。汞最后伤的是肾,底子要先守住。
  第七针,足三里,双侧,直刺一寸五。扶胃气。往后去医院驱汞,打针伤胃,得靠它撑着。
  七组十三针,平补平泻,留针三十分钟。
  扎神门时他手腕一缩,我按住,进针。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留针那半个钟头,他闭着眼。佛珠攥在左手里,一颗没拨。
  我用拇指从他右手腕内侧往肘窝推,走心包经那条线,推三十下,换左手再推三十下。前臂肌肉绷得发硬,推到第二十下才松开。
  起针。
  我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端起来,喝一口。”
  杯子离桌面的时候还在晃,送到嘴边,水面晃得小了。喝完放下,没洒。
  他盯着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记七件事。”
  他没拦,我就往下说。
  “第一,三天内去市里职业病防治院,查尿汞、血汞、尿常规、肾功能。直说你接触朱砂三十年。第二,查出来超标,医院会给你打驱汞的针,叫二巯丙磺钠,必须在医院打,盯着肾功能打,别自己找偏方。第三,屋里的朱砂、符灰、没烧完的蜡烛全清出去,床单衣服洗一遍,门窗开三天。第四,往后不许再对着火烧朱砂符,你师弟也一样,让他一起去查。第五,每天一碗绿豆汤,鸡蛋、豆腐、牛奶别断,补蛋白,护肾。第六,每天按太冲、神门、太溪,各三分钟。第七,换软毛牙刷,早晚淡盐水漱口,牙龈出血的地方别用力刷。”
  他从夹克内兜掏出钱夹,抽了一张二十,压在脉枕边上。
  我收进抽屉。三千一百九十八加二十,三千二百一十八。
  王胜利这会儿才敢挪到桌边,憋了一句:“李大夫,这病咱以后咋认?”
  当着陈宝山,我照常讲。
  “记三条。第一,看抖法。帕金森是放着抖,拿东西反倒轻。汞中毒是越去够东西越抖,叫意向性震颤。第二,看牙龈。下牙根一圈灰蓝线,口水多,嘴里有铁味,往重金属上想。第三,问接触。朱砂、老式水银体温计打碎了没收拾、银汞补牙补了一嘴、来路不明的美白祛斑霜、长年吃含朱砂的成药。问到一样,就让他去查尿汞。”
  “美白霜也有?”
  “有。有些黑作坊往里头掺汞,抹着白,抹久了手抖、肾坏。镇上卖的那些三无的,你见了就劝人扔。”
  陈宝山站起来,把佛珠绕回手腕上。
  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我。
  “孟还真当年也给陈维清看过手抖。”
  “说的什么。”
  “说的跟你今天差不多。陈维清不信,说是孟还真在咒他。”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
  王胜利去收脉枕,手底下摸到一样东西。
  “李大夫,钱底下还压着张纸。”
  一张泛黄的毛边纸,对折两道,边上有撕过的齿口。
  我展开。
  是师父的字。
  头一行写着:汞毒入骨,手颤口涎,非咒非煞,以绿豆甘草……
  后半截,又被人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