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来一碗粥、两个馒头。
“一块五。”
三千三百八十四块五,减一块五,三千三百八十三。
他端着碗站在门边,眼神往桌上瞟。
我知道他想问陈宝山的事,但我没接话。
陈宝山在养东西,这事我心里有数。但眼下诊所门外已经排了两个病人。
王胜利见我不说话,端着碗下楼了。
前门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被雨冲得更淡了。九点开门。
上午来个搬砖砸了脚趾的小伙,大拇趾肿得发紫。我按着太冲往趾尖推,推开了淤血,他能动脚趾了。十块。
三千三百九十三。
下午两点,进来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脸色潮红,额头冒汗。走路时身子晃,扶着墙才坐下。
“大夫,我这烧……退不下来。”
他说话时气喘。
“多久了。”
“两个多月。”
我让他把病历拿出来。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单子,最上边一张是两天前的。
血常规:白细胞18000,中性粒细胞85%。
C反应蛋白:120。
血沉:80。
我往下翻。
一个月前,县医院感染科,诊断上呼吸道感染,开了头孢、退烧药。
半个月前,市医院风湿免疫科,诊断类风湿关节炎,开了甲氨蝶呤。
一周前,另一家医院,诊断不明原因发热,建议住院查因。
三家医院,三个诊断,烧还是退不下来。
“现在烧多少度。”
“38度5到39度之间,下午烧得更高,有时候能到39度5。”
我把手搭在他右手腕上。
脉数有力,舌红,苔黄腻。
“除了发烧,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有。关节疼,手腕、膝盖、脚踝都疼,疼得晚上睡不着。”
“还有吗。”
“嗓子疼,吞东西疼。还有……”
他撸起袖子。
胳膊上有一片淡红色的皮疹,不规则,摸上去不突起。
“这疹子一发烧就出来,烧退了就没了。”
我心里有数了。
“你这不是感冒,也不是类风湿。”
他愣住。
“可医生说我白细胞高,说是感染……”
“白细胞高不一定是感染,也可能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
王胜利在门口小声问:“那他是啥病?”
“成人斯蒂尔病。”
“啥?”
“一种自身免疫病,少见。特点是高热、皮疹、关节痛,铁蛋白极高。”
我又翻了翻他的化验单。
“你查过铁蛋白吗。”
“查过。”
他从包里翻出一张单子。
铁蛋白:1500。
正常人铁蛋白不超过300,他的是正常值的五倍。
“就是这个病。铁蛋白这么高,加上发热、皮疹、关节痛,基本能确诊。”
他脸色白了。
“那……还能治吗。”
“能治,但得去大医院,用激素压住免疫反应。”
中医看,这是热毒炽盛,气血两燔,痰瘀互结。
治则:清热解毒,凉血活血,通络止痛。
第一针,大椎,斜刺五分。督脉要穴,退热。
第二针,曲池,双侧,直刺一寸。清热凉血。
第三针,合谷,双侧,直刺八分。清热解毒。
第四针,血海,双侧,直刺一寸。凉血活血。
第五针,太冲,双侧,直刺五分。清肝泻火。
第六针,阳陵泉,双侧,直刺一寸。舒筋活络,止关节痛。
第七针,三阴交,双侧,直刺一寸。健脾化湿。
七组十三针,泻法为主,留针三十分钟。
扎大椎时他吸了口气。留针十五分钟,他额头的汗少了。
“大夫,好像……没那么烧了。”
“热散了。”
起针后,我让他坐着,掌根按在他后颈大椎的位置,往下推到肩井,推五十下。
再按曲池、合谷,各三分钟。
“站起来试试。”
他站起来。
身子没刚才那么晃了。
“关节还疼吗。”
“轻了点。”
我递给他一张纸。
“记八件事。”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明天去省城大医院风湿免疫科,跟医生说怀疑成人斯蒂尔病,要求查铁蛋白、血沉、C反应蛋白,还有个叫‘糖基化铁蛋白’的指标,这个指标低于20%基本就能确诊。第二,确诊了立刻用激素治疗,甲泼尼龙或者泼尼松,剂量医生会定,别拖。第三,用激素期间定期查血糖、血压、骨密度,激素副作用大,得盯着。第四,每天按大椎、曲池、合谷、血海,各三分钟,帮助退热。第五,别吃辛辣、油腻的东西,清淡饮食。第六,多喝水,帮助排毒。第七,发烧时别硬扛,该吃退烧药就吃,别烧坏了脑子。第八,要是突然高烧不退,或者关节肿得厉害,立刻去医院急诊。”
他把手机收起来。
“多少钱。”
“二十。”
他掏出两张十块。
三千三百九十三加二十,三千四百一十三。
他走到门口,回头。
“大夫,我要是早点来……”
“就不用烧两个月。”
他走了。
王胜利把脉枕收起来。
“李大夫,这病咋认。”
“记三条。”
他翻开小本子。
“第一,看发热特点。高热,下午和晚上更高,吃退烧药只能暂时降温,很快又烧起来。感染引起的发热,抗生素有效,他这个抗生素无效,说明不是感染。第二,看皮疹。发热时出现淡红色皮疹,退热后皮疹消失,这是成人斯蒂尔病的特征性表现。类风湿、红斑狼疮的皮疹不会随体温变化。第三,看铁蛋白。铁蛋白极高,超过正常值五倍以上,同时糖基化铁蛋白低于20%,基本就能确诊。”
“那要是查出来不是呢。”
“不是也得排查。反复发热的病很多,感染、肿瘤、免疫病都可能,但成人斯蒂尔病最容易漏诊,因为很多医生不知道这个病。”
五点半关门。
针盒收好,电话响了。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今天下午又有动作了。”
“干什么。”
“他把那瓶旧祠堂的土和老井的水倒进一个陶罐里,还把那块黑石头放进去了。”
我心里一紧。
“然后呢。”
“他在陶罐口盖了一张黄纸,上面画了个符,还滴了几滴血。”
“血?”
“对,他用针扎了手指,滴了三滴血在黄纸上。然后把陶罐放在院子里,说了句‘养七天’。”
电话挂了。
我把笔记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旧祠堂土+老井水+黑石=陶罐。养七天。
七天后,陈宝山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