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把郭老五拉起来。
“别磕了,地上凉。”
他眼眶都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句话。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养了大半辈子鸡,差点被人用一个破瓦罐毁了。
“李大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先别急着感恩,事还没完。”
我指了指东边那片旧鸡舍。
“瓦罐的事解决了,你新地的问题不大了。但你老鸡舍那边,鸡一批一批地病,这个事不能全赖陈宝山。他埋的东西是在新地上,你老鸡舍那边的问题,可能有一半是你自己的原因。”
郭老五愣了一下。
“我的原因?”
“走,去你老鸡舍看看。”
我跟他往东边走。老鸡舍是三排砖瓦房,每排大概三十米长,房顶盖的彩钢瓦。走近了我就闻到味道很重,不是正常鸡舍的那种味,是一股发闷的潮气混着氨味。
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窗户开得小,而且有两扇还拿编织袋堵上了。
“你这窗户怎么堵上了?”
“冬天怕鸡冷,堵上挡风的。”
“现在都二月了你还堵着?”
他不吭声了。
我在鸡舍里走了一圈。地面是水泥的,上面铺了一层锯末和稻壳做垫料,但垫料已经板结了,踩上去湿乎乎的,有些地方明显发霉发黑。
“这垫料多久没换了?”
“上个月换的。”
“上个月换的就这样了?”他的鸡舍通风太差,湿气全闷在里头,垫料吸了水散不出去,当然发霉。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垫料捻了捻,粘手。
“郭老板,你这鸡舍最大的问题不是风水,是通风。”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看你这个鸡舍,窗户本来就小,你还堵了两扇。空气不流通,氨气浓度高,鸡长期待在这种环境里,呼吸道肯定出问题。你说鸡拉白屎、精神萎靡,这些症状跟慢性呼吸道感染一模一样。不是什么邪气,是你把鸡闷的。”
郭老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兽医站的人来看过,他们怎么没说这个?”
“兽医看的是鸡,不看鸡舍。他给你开药治标,你环境不改,治完了还是老样子。”
我走到鸡舍南墙那边,指着墙根的位置。
“你看这儿,墙根都返潮了,绿的那一片是青苔。说明你地面的排水有问题。水泥地面应该做成中间高两边低的坡度,水往两边的排水沟走。你这个地面是平的,水渗到垫料里出不去,底下就一直是湿的。”
郭老五蹲下来看了看墙根,果然有一片绿色的水渍。
“这个能改吗?”
“能改。你找人把地面重新抹一遍,中间垫高三到五公分,两边留排水沟,沟接到外面。花不了多少钱,但效果比你喂十回药都管用。”
我又走到鸡舍门口,回头看了看整个布局。
“窗户的事。你把堵的那两扇打开,但不是全天开着。白天开,晚上关。晚上温度低你怕鸡冷,可以关窗,但得留通风口。你在北墙靠屋顶的位置开几个二十公分的圆洞,装上百叶窗。热空气往上走,从那几个洞排出去,冷空气从下面的窗户进来,形成对流。这样既通风又不至于太冷。”
这个原理不复杂,就是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下沉的自然对流。你在屋顶留出口,底下留进口,空气自己就动起来了,不用装风扇。很多农村的鸡舍猪圈通风不好都是这个问题,舍不得开窗怕冻着,结果闷出一身病。
“还有你这个垫料。”我踢了踢脚下板结的锯末,“锯末加稻壳没问题,但你得勤翻。每三天用铁耙子翻一遍,把底下湿的翻上来让它干。一个月换一次,夏天半个月换一次。你嫌麻烦就少铺点,薄薄一层就行,换起来快。”
郭老五一直在点头,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是怕,现在是认真在听。
“水塔的位置你之前说在东北角,这个倒不影响太大。但你饮水管线我看了一下,末端那个水嘴在滴水,地上一片湿。你把那个换了,漏水的地方就是霉菌最爱长的地方。”
他赶紧叫人去修。
我在鸡舍里前前后后转了有二十分钟,把能看到的问题都说了一遍。说实话这些东西跟风水没什么关系,就是养殖的基本常识。通风、干燥、清洁,三样做好了鸡不容易生病。但很多人不重视这些,觉得鸡嘛,随便养养就行了。
“郭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陈宝山在你新地上埋的那个瓦罐,确实不是好东西,挖出来处理掉是对的。但你老鸡舍的问题,百分之七十是管理的事。你把通风改好、垫料换勤、漏水修了,鸡的状况一个月之内就能见好转。风水管的是气场,但气场再好,你让鸡天天呼吸氨气,它也活不好。”
这话我必须说清楚。我是学道的,师父教过我看风水,但师父也说过,风水不是万能的。你自己不干活光靠风水,那叫偷懒。风水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是雪中送炭。地基你得自己打,风水帮你把方向调对。
郭老五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李大夫,这是两百块,你收着。”
“行。”这回我没推辞,活干了就该收钱。
从鸡场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我骑着王胜利那辆老爷车往镇上赶。链条响了一路。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马钧的号码。
“李大夫。”
“嗯。”
“陈宝山昨晚回来了。凌晨两点多到的。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了,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看了一眼。”
我捏着手机停下车。
“是什么?”
“一个木盒子。里面放着一面新的铜镜,比之前赵建军家挖出来的那个大一号。还有一包东西我没敢打开,但闻着有股子血腥味。”
新的铜镜。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儿用?”
“没说。但他回来之后心情很好,还哼了段曲子。他心情好的时候就是刚谈成了一笔买卖。”
我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马钧,你注意一个事。他接下来如果让你去某个地方踩点,或者让你去找什么人打听消息,你记住地方和人名,告诉我。”
“行。”
他顿了一下。
“李大夫,我昨晚又睡了六个小时。安眠穴真管用,按完了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安静了。”
“那就继续按。”
电话挂了。我蹬上车继续往回骑。
新的铜镜。比赵建军那个还大。
陈宝山在郭老五那里没得手,转头又备了新的家伙。这个人做事有个特点,永远不会只准备一套方案。你堵了他这条路,他立刻换一条。你以为他消停了,其实他在磨刀。
师父笔记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跟人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手出招,最怕的是对手不出招。出招了你能看见方向,不出招你就只能等着挨打。
现在陈宝山手里有新铜镜,有一包带血腥味的东西,还谈成了一笔新买卖。
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回到济和堂已经十二点了。王胜利在柜台后面吃盒饭,看见我进来筷子都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