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嗓子里堵了个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吃饭喝水不影响。你去做喉镜也查不出毛病,因为那地方压根没长东西。”
“那我嗓子里堵的是啥?”
“气。”
他更懵了。
“你听我说完。”我把他的手放回去,“你这个病,古代有个特别形象的名字,叫梅核气。为啥叫梅核?因为感觉就跟嗓子里卡了颗梅子核似的,能感觉到,但摸不着看不见。”
“这病跟我分手有关系?”他反应倒快。
“有。你想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嗓子堵?”
他低头想了想:“好像就是分手那阵子。先是睡不好,然后就觉得嗓子不得劲。”
“这就对上了。”我靠在椅背上,“你分手之后心里有事,说不出来,憋着。中医讲,肝主疏泄,情绪舒畅的时候气是通的。你这段时间心里头憋闷,该发的火没发,该哭的没哭,该说的话没说出口,气全堵在胸口和嗓子眼这一段。时间长了,痰和气搅在一块儿,就结成了这么个东西。其实是你的情绪,凝在那儿了。”
他不说话,眼睛有点发红。
“你那个咽炎片,吃一百盒也没用。因为你嗓子没发炎,消炎药消什么?等于对着空气开枪。”
“那吃什么药?”
“方子我给你开一个,但我先把真话跟你说了。这病,药只管三成,剩下七成得你自己来。”
“怎么来?”
“把心结打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得轻巧。”
“我知道不轻巧。”我看着他,“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嗓子里堵的那个东西,不是病,是你没消化掉的情绪。你不把这股气顺开,换十个大夫来也治不了。”
他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跑步也行,找朋友喝酒聊天也行,甚至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也行。总之不能再憋着了。憋着不光嗓子堵,你接下来还会胃胀、胸闷、失眠,问题越来越多。”
他点了点头。
“穴位我教你两个。”我拉过他的手,翻到手腕内侧,“第一个,内关穴。手腕横纹上三横指,两根筋中间。你之前来看的时候我给别人也教过这个穴位,它能宽胸理气,你嗓子堵得难受的时候,按这里,按三分钟,力度按到酸胀,边按边做深呼吸。气往下走了,嗓子就没那么堵了。”
他用右手按了一下,点头记住了。
“第二个穴位在脚上。太冲穴,大脚趾和二脚趾往脚背方向走,两根骨头交汇的那个凹坑里。这是肝经的原穴,专门疏肝理气。你每天晚上泡完脚按五分钟,两只脚都按。按的时候可能会很疼,越疼说明肝气越郁,越得按。”
“就这两个?”
“够了。穴位不在多,在坚持。”
我拿过纸笔写方子。
“方子用的是半夏厚朴汤。这个方子是一千多年前张仲景写的,专门治你这个病。”
半夏,降逆化痰,把嗓子那团痰气往下拉。厚朴,行气除满,给胸口那股闷气找条出路。茯苓,健脾渗湿,把生痰的根源断了。紫苏叶,宣肺理气,从上面透一透。生姜,和胃降逆,配半夏是老搭档。
五味药,简简单单。
“五副,一天一副,分两次喝,饭后半小时。”
他拿过方子看了看:“就五味药?”
“够了。你这个病本身不复杂,就是气和痰搅一块儿了,把气理顺,把痰化掉,嗓子自然通了。药不在多,对路就行。”
“还有一个法子,不用花钱。”我又补了一句,“晚上睡觉前,把两只手搓热,捂在喉咙两边,从下巴颏往锁骨方向慢慢往下推。轻轻的,推二十遍。这个动作能帮你顺气,推完你会觉得嗓子松快一点。”
他把手机掏出来,挨个拍了照片。
“大夫,我问你个事。”他犹豫了一下,“这个病,跟性格有关系吗?”
“有。”我没瞒他,“爱想事、心思重、不爱表达的人容易得。你是不是平时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爱跟人倾诉?”
他笑了一下,有点苦:“被你说中了。”
“你记住一句话。气在身体里走,走得通畅人就没事,走不通畅就生病。你嗓子里那个疙瘩,就是气走到那儿走不动了,堵住了。你把心里那些事翻出来晾一晾,气顺了,疙瘩自己就散了。”
他给了二十块钱,药费二十多块,拿着药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王胜利从柜台后冒出来:“这小伙子,失恋失出病来了。”
“别笑人家。这种病,十个里头六七个跟情绪有关。你以为光年轻人得?四五十岁的女人更多。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的事不敢说,工作的气不敢发,全憋着,嗓子就堵了。来医院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就给你开咽炎片,吃到天荒地老也好不了。”
王胜利听完愣了一会儿:“那我嫂子是不是也这个?她老说嗓子里有东西,吃饭不影响就是不得劲。”
“让她来。”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下午三点多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超市工服,左胳膊抬不起来。
“大夫,我这膀子疼了小半年了。”她扶着左肩膀坐下来,脸上全是愁。
“哪疼?”
“就这儿。”她指了指左肩膀前面,“往上抬胳膊就疼,往后背手更疼,穿衣服脱衣服都费劲。”
“晚上疼不疼?”
“晚上最厉害!翻个身压到就疼醒了,这半年觉都没睡好。”
典型的肩周炎粘连期。
“你之前看过吗?”
“看了。县医院说是肩周炎,让我甩胳膊。我天天甩,越甩越疼。”
我摇头。
“甩胳膊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个锻炼法。你现在是粘连期,关节囊和周围的组织粘在一块儿了,你暴力甩,等于在撕扯那些粘连。撕一下疼一下,第二天更肿,粘连更重。”
“那不甩了?”
“不是不动。是得换个动作,慢慢来。”
我站起来让她看。
“第一个动作,爬墙。你面对着墙站好,胳膊伸直,手指头搭在墙上,然后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觉得疼了,停住,在那个位置保持十秒钟,再慢慢放下来。每天做十个。关键是每天比前一天多爬高一点点,哪怕就半厘米也行。”
我贴着墙演示了一遍。
“第二个动作,背手拉伸。找一根毛巾,健康的右手从上面绕过头顶抓住毛巾一头,左手从下面绕到后背抓住另一头。右手慢慢往上拉,带着左手一点点往上走。拉到左肩微微疼就停,保持十秒。这个动作练的是往后背手的能力。”
她跟着比划了一下,龇了龇牙。
“第三件事,热敷。每天晚上睡觉前,拿热毛巾敷肩膀十五分钟。热敷能让粘连的组织软化一点,第二天做动作就没那么疼。”
“穴位我教你一个。”我按住她左肩膀上方一个位置,“肩髃穴。你把胳膊平举,肩膀上面会出现两个凹窝,前面那个就是。每天用右手按这里五分钟,按到酸胀。这个穴位通肩部经络,配合锻炼效果更好。”
她疼得吸了口气,但记住了位置。
“有个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看着她,“肩周炎这个病,有一个自然周期,多数人一到两年会自己好。但靠自然好的,最后肩膀活动范围会小一截。你现在练,就是尽量把活动范围找回来。三个月后你要是觉得改善不大,就去医院做个关节松解。”
“能好利索吗?”
“只要你练,能好七八成。最怕的就是疼了就不敢动,一直不动粘连越来越重,最后胳膊彻底抬不起来。疼也得练,但得讲方法地练。”
收了二十块诊费,没开药。
她走了之后王胜利又要开口。
“别说了。”我先堵他,“肩周炎不用吃药。”
他把嘴闭上了,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今天上午那个半夏厚朴汤开得挺利索。”
“那是该吃药的。”
“你能不能多碰上几个该吃药的。”
我没理他。
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