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在想一个问题。陈宝山三血齐备,下一步选日子动手。月缺那晚阴气最盛,最适合他做事。但他到底要做什么样的局?锁龙口那边的七星阵已经被我废了,荒地上的三根木桩还在,他如果想重新连通两边气场,就得换路线。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师父说过一句话,想不通的事别硬想,等它自己来。
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了。
第二天早上王胜利带了两碗胡辣汤,还多买了两根油条。我俩坐门口喝着,他瞅了我一眼。
“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眼圈都黑了还行。”他把油条掰开泡进汤里,“你要是有事儿就说,别一个人扛。”
“没事。”我喝了口汤,“开门吧。”
九点半,进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件灰夹克,进门就咳。不是那种猛烈的咳,是一阵一阵的,干咳,没痰,咳完了清嗓子,过一会儿又来。
坐下来还在咳,咳得脸都红了。
“大夫,我这个咳嗽,快半年了。”
“半年?”
“对,从去年冬天开始的,以为是感冒没好利索,吃了一堆止咳药、消炎药,什么川贝枇杷膏、急支糖浆、头孢,全试了。好两天又犯,反复复的。去县医院拍了胸片,肺没事儿,验血也正常。医生说是慢性咽炎,开了咽炎片,吃了也不管用。”
“什么时候咳得最厉害?”
他想了想,“晚上。躺下来之后咳得最厉害,有时候咳醒。白天也咳,但没晚上厉害。”
“吃完饭呢?”
他愣了一下,“吃完饭……好像也会咳一阵。我没太注意。”
“嗓子干不干?”
“干。总觉得嗓子眼儿有东西堵着,想咳出来又咳不出来。”
“胸口呢?有没有烧的感觉?”
他又愣了一下,这回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胸口确实有时候烧,就是从这儿——”他指着胸骨后面那个位置,“往上窜,尤其吃完饭。”
“打嗝多不多?”
“多。吃完饭老打嗝,有时候嘴里发酸。”
我点了下头。“你这个不是咽炎,也不是肺的问题。”
他看着我。
“你这是胃食管反流。”
“胃?”他一脸困惑,“我咳嗽跟胃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胃里的酸往上反,正常人食管下面有个口,叫贲门,相当于一道门,吃东西的时候开,吃完了关上。你这个门关不严了,胃酸就往上窜。窜到食管你就烧心,窜到嗓子你就觉得堵,酸雾气往气管里一呛,你就咳嗽。”
他张着嘴听。
“为什么晚上咳得重?因为你躺下来了。站着的时候胃酸靠重力往下沉,还能兜住。一躺平,酸水没了约束,顺着食管就往上流,呛到气管你就咳。为什么吃完饭咳?因为胃酸分泌最旺的时候就是饭后。”
他使劲点头,“对,就是这么回事,我躺下来准咳。我还以为是枕头不行,换了三个枕头了。”
“你这半年吃的止咳药消炎药全是白吃。咳嗽是症状不是病,病根在胃上面。你不把反流解决了,咳嗽永远好不了。”
他脸色有点难看,“那我这个严重吗?”
“不严重,但你再拖下去食管会出问题。胃酸长期烧食管,时间久了会变成反流性食管炎,再严重就是食管溃疡。你现在还只是功能性的,门关不严而已,还没烧坏。”
“那怎么治?”
“四件事。”我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吃完饭别立马躺下。饭后至少站着或者坐着两个小时再躺。晚饭尽量在七点之前吃完,吃完了出去溜达一圈。你现在几点吃晚饭?”
“八点多,有时候九点。”
“太晚了。吃完没一会儿就躺了,胃酸正旺的时候你就平躺了,不反流才怪。晚饭提前到七点,最迟七点半。”
“第二,睡觉的时候把床头垫高。不是垫枕头,是把整个床头那一侧垫高十到十五公分。你找两块砖头垫在床腿下面就行。这样你上半身比下半身高,胃酸就不容易往上走。”
他掏手机出来记。
“第三,忌口。烟酒、浓茶、咖啡、辣的、酸的、油腻的,这几样少碰。这些东西会让贲门更松弛,酸反得更厉害。巧克力和薄荷也是,少吃。还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别穿太紧的裤子,腰带别勒太紧,那东西把肚子一挤,胃酸就往上顶。”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腰带。
“第四,穴位。”我在自己身上比划。“内关穴,手腕内侧,腕横纹上三横指。这个穴位降逆止呕,能让胃气往下走而不是往上窜。每天按五分钟。再一个,中脘穴,肚脐上面四横指正中间。这个穴位调理脾胃,帮助胃功能恢复。用掌心顺时针揉一百下,饭后半小时做。”
“需要吃药吗?”
“你去县医院消化科挂个号,跟医生说你的情况,让他给你开奥美拉唑或者雷贝拉唑,这两种药是抑制胃酸分泌的。吃四到八周,把酸压下来,食管和嗓子才能修复。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药是帮你压住酸,让伤口愈合用的。你要是吃药的同时不改习惯,停药照样复发。习惯比药重要。”
他站起来,“大夫,我咳了半年,看了三四个医生,没一个人跟我说是胃的事儿。”
“这个病误诊率很高。”我说,“因为大部分人一咳嗽就想到肺,想到嗓子,根本不往胃上想。但有个数据你知道一下,慢性咳嗽的病人里面,百分之二十到四十,病根在胃食管反流上。你要是下次遇到谁也是这样——干咳、没痰、躺下加重、吃饭前后加重、嗓子堵、烧心——让他去查个胃。”
他付了二十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夫,谢你。我差点就去做喉镜了。”
王胜利在旁边啧了一声,“这种人确实冤,咳了半年都不知道是胃的事儿。”
“不怪他。”我把病案记上,“咳嗽查肺是正常思路。但医生问诊不仔细,没追问生活细节,就容易漏。这个病的线索全在生活习惯里——什么时候咳、什么姿势咳、有没有烧心反酸——只要多问两句就能抓住。”
快十一点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被儿媳妇搀着进来了。
六十来岁,左半边脸裹着围巾,走进来就看出来不对劲——整个人弓着腰,左手一直按着左腮帮子,眼角还挂着泪。
坐下来把围巾松了松,一动就“嘶”了一声。
“大夫,我这个牙疼,疼了快两年了。”
“拔过牙没有?”
她儿媳妇接话了,“拔了。拔了三颗了。第一次说是那颗坏的,拔了。拔完还疼,又说旁边那颗也有问题,又拔了。后来还疼,又拔了一颗。三牙拔完了,还是疼。”
我心里基本有数了。
“怎么个疼法?你仔细跟我说。”
老太太声音发抖,“像电击一样。突然就来一下,特别特疼,就一两秒钟,疼完就好了。一天发好几次,有时候洗脸的时候碰一下就发作,吃饭嚼东西也发作,说话说着说着也发作。”
“疼的范围在哪儿?”
她指着左脸颊,从颧骨下面到下巴那一片。
“两年了,有没有越来越重?”
“重了。一开始一天就两三次,现在一天十几次。”
“发作的时候是一直疼还是一闪就过去?”
“一闪就过去。就那一两秒,像刀割一样,像电打一样。过去之后跟没事儿人一样。”
我点了下头,看向她儿媳妇。“在哪儿拔的牙?”
“县医院口腔科。”
“拔完之后疼的位置有没有变?”
儿媳妇想了想,“好像没变。还是那一块。”
“那就对了。”我说,“你婆这个不是牙疼。”
老太太和儿媳妇同时看过来。
“这叫三叉神经痛。”
“三叉……什么?”
“三叉神经。”我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人的脸上有一条大神经,从脑子里出来分成三个叉,一个管额头,一个管脸颊,一个管下巴。你婆婆的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