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人来。东西留下了。帆布包空了。
这些事拼在一起就是一句话,陈宝山不打算一个人干了。
想了半宿没想出他那个师弟能帮他干什么。一个人布局失败了叫来帮手,要么是局太大一个人撑不住,要么是他怕了,需要有人给他壮胆。不管哪种,说明他下一步动作比之前的都大。
但我急不了。他不动我就不动。
早上王胜利买了两碗豆腐脑配了俩烧饼。烧饼是椒盐的,烙得有点过了,边上发黑。他说今天来晚了锅底那几个被他赶上了,我说能吃就行,黑的掰掉。
九点开门。
十点来了个男人。四十五六岁,眼睛里全是血丝,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才迈腿进来。不是腿不好使,是头晕。
他那个走法我一看就知道,脚步发飘,眼珠子不敢乱动,像踩在船板上。
坐下来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身体僵着不动。
“大夫,我头晕。”
“多久了?”
“两年半。天旋地转那种。”
检查单掏出来了。三家医院的。前庭功能检查、听力测试、头颅核磁、颈椎核磁。诊断写的全是“梅尼埃病”,有一家写了个问号。
“医院怎么治的?”
“吃倍他司汀,利尿的药,限盐。吃了一年多,该晕还晕。后来有个大夫说我可能不是美尼尔,让我去看神经内科。神经内科说考虑前庭性偏头痛,又给我开了氟桂利嗪。吃了半年,好了一阵又犯了。”
“你那个晕,跟转头有关系没?”
他愣了一下。
“有。我仔细想想……每次发作都是转头之后。扭头看后视镜,回头跟人说话,低头再抬头。”
“晕多长时间?”
“短的几秒钟,长的能晕个把小时。”
“晕的时候耳朵堵不堵?听力下不下降?”
他想了想。“不堵。耳朵一直没事。”
这就不对了。美尼尔三联征,眩晕、耳鸣、听力下降,他一条都不占。前庭性偏头痛倒是不一定有耳部症状,但那个晕通常跟转头没有这么明确的关系。
“你是不是开车的?”
“对。出租车。”
“脖子酸不酸?”
“酸。天天酸。开一天车下来后脖子跟灌了铅似的。我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
“做个动作。别怕,我扶着你。把头慢慢往右转,转到底。”
我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开始往右转头。转到大概六十度的时候停了。
“不敢转了。再转就要晕。”
“慢慢来,再转十度。”
他咬着牙又转了一点。
七十度左右的时候他猛地闭上眼睛,整个人晃了一下,我扶住了他。
“晕了。就是这个感觉,天花板在转。”
“回来,慢慢回正。”
他把头转回来,闭着眼喘了两口气。
“左边转一下。”
左边转到底,没事。
“低头。”
他低头低到底,有点酸但不晕。
“抬头往后仰。”
后仰到底的时候他又闭了眼。“有点晕。没刚才右转那么厉害,但有点。”
齐了。
“你这不是美尼尔,也不是偏头痛。”
他睁开眼看我。
“你脖子里面有根血管叫椎动脉。从锁骨底下出来之后,钻进颈椎两边的骨头孔里面,一节一节往上穿,最后进到脑子里面去,供应你后脑和内耳的血。”
他听着。
“这根血管走在骨头孔里面,正常情况下转头的时候它跟着骨头一起动,空间够用,血流不受影响。但你颈椎有问题了。你看你片子上写的,颈四五、五六节段骨质增生,钩椎关节增大。你开了十几年出租车,脖子每天一个姿势僵着,椎体边上长骨刺了,把那个骨头孔挤小了。往右转头的时候,右边椎动脉在变窄的孔里面被进一步挤压,血流一断,后脑那块供血不够了,你就晕。”
“那为什么吃治美尼尔的药没用?”
“美尼尔是内耳里面水肿了,利尿药能把水排掉。你内耳没水肿,你是血管被骨头挤了。利尿药排的是水不是骨刺。方向不对。”
“趴下来。脖子放松。”
他趴好了。我先在他颈椎两侧从上往下按了一遍。颈四五右侧,棘突旁开一厘米半的位置,一按下去他整个人绷紧了。那块肌肉硬得像铁条。
第一针,颈夹脊穴四五节右侧。直刺六分,慢慢捻进去。他说脖子深处酸了一下,有个感觉往后脑勺走。
第二针,风池穴,右侧。枕骨下方,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之间那个凹里面。针尖朝向对侧眼窝方向,斜刺一寸。这个穴位底下就是椎动脉进颅的那段路。他说后脑那块暖了一下。
第三针,天柱穴。枕骨下方,斜方肌外缘。直刺八分。把整个枕下肌群松开,减轻对椎动脉的压迫。
第四针,百会穴。头顶正中。平刺五分。从上面把脑部的气血往下接应。
第五针,后溪穴。手背小指根后方。这是八脉交会穴,通督脉,管的就是脊柱这条中轴线的气血。直刺五分。
五针留二十分钟。留针的时候我用拇指在他颈四五右侧那块硬得像铁条的肌肉上做横向弹拨。一根一根把痉挛的肌纤维拨开。他说每拨一下后脑就松一下。
起针。
“坐起来。慢慢的。”
他坐起来,没晕。
“往右转头,慢一点。”
他开始转。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
“没晕。”他自己说完之后脸上那个表情我见过太多遍了。
“刚才那些肌肉痉挛松开了,对椎动脉的压迫减轻了,血过得去了,所以不晕。但骨刺还在,你颈椎退变了,这个针灸改不了。能改的是周围软组织的痉挛和椎动脉的供血。”
我写了三条。
“第一,开车一个小时停下来活动脖子五分钟。做收下巴的动作,下巴往回缩,后脑勺往后顶,像有人从头顶拿绳子往上提你。这个动作能把颈椎的曲度打开,给椎动脉腾空间。一天做三十次。”
“第二,睡觉枕头换矮的。你现在枕头多高?”
“挺高的。两个叠着。”
“换成一拳高。太高了颈椎往前屈,骨头孔更窄。”
“第三,转头的时候慢。你那个右转晕就是因为太快了来不及适应。以后看后视镜先动眼睛再动脖子,别猛回头。”
“一周来两次,连扎四周。配合锻炼,能控制住不发作。但骨刺的事解决不了,以后避免长时间一个姿势不动就是最好的预防。”
付了二十块钱走了。出门的时候他试着往右转了下头,没晕,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稳多了。
王胜利把钱收了。
“美尼尔和这个怎么分?”
“记一条。晕的人来了,先问他耳朵堵不堵、听力掉不掉。耳朵有事的先往内耳想。耳朵没事但跟转头有明确关系的,先查脖子。让他往两边转头,哪边转到底晕了,那边椎动脉有问题。然后看片子上颈椎有没有骨质增生、钩椎关节有没有增大,能对上就定了。”
他点头记住了。
下午来了个肩膀酸的女人,不复杂,几针走人。
快关门的时候马钧发了条消息。
“那个矮个子今天又来了。这回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往镇北方向走的。走了半个钟头回来的,鞋底上有黄泥。”
镇北。黄泥。
荒地那边的土就是黄泥。
他们去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