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纸还是没动。
我睡得还行。他越犹豫我越踏实。
第二天早上王胜利买了两个烧饼夹鸡蛋一碗豆浆回来。烧饼烤得焦黄,鸡蛋煎得老一点,边上脆的。豆浆是现磨的,有点糊味但浓。吃完收拾了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后跟酸的老太太,不复杂,几针松了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女的。
三十出头,瘦,脸色还行但嘴唇偏白。进门的时候两只手揣在衣兜里,走到凳子跟前才抽出右手来。
我扫了一眼。她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发白,不是那种冻白了的颜色,是蜡白。跟其他三根手指头明显不一样。
坐下来她把右手搁在膝盖上。三根正常的手指红润润的,食指中指像泡了漂白水似的没有血色。
“大夫,我这两根手指头白了快两年了。”
“一直白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开始是一阵一阵。冷了就白,暖和了能回来。后来越来越频繁,现在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白着,暖和了也不怎么回。冬天最严重的时候指尖发紫。”
“疼吗。”
“麻。指尖摸东西没感觉,像戴了层手套。偶尔刺痛一下,像针扎。”
“左手有没有。”
她把左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头红润润的,一点事没有。
“就右手。而且就食指中指。”
检查单掏出来了。三家医院的。
第一家写“雷诺现象,建议风湿免疫科排查”。查了抗核抗体、免疫球蛋白全套,正常。
第二家写“颈椎病可能,建议理疗”。拍了颈椎核磁,写着“颈五六椎间盘轻度膨出”。做了两个月理疗没用。
第三家写“末梢循环障碍,口服扩血管药物”。吃了三个月药,还是白。
“两年花了多少。”
“七八千。”
“什么时候最严重。”
“干活的时候。我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右手抬着拧一天,回来两根手指头白得跟死人一样。”
“抬着的时候比放下来更白?”
“对。手举起来干活白得厉害,放下来过一会儿能好一点点。”
“头晕吗。”
“不晕。”
“手臂疼不疼。”
“不疼。就两根指头的事。”
心里有数了。
“站起来。两手垂下来放松。”
她站好了。我把她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指尖,确实是蜡白的,按下去回血很慢。放下来等了三十秒,白的程度稍微好一点但没完全回。
“右手平举出去,跟肩膀一样高。”
她平举出去。我在她右手腕上摸桡动脉。能摸到,但搏动比左手弱。
“手举过头顶。”
她举过头顶。我再摸。桡动脉搏动几乎摸不到了。
“手放下来。”
放下来,搏动回来了。
“头转向右边,下巴抬起来。深吸一口气憋住。”
她照做了。我左手搭在她右手腕上。憋气的瞬间,桡动脉搏动明显减弱,她两根白的手指头颜色更白了一层。
“松。”
她呼出来。脉搏回来了。
最后一个。我让她坐下,右手搁在腿上放松。拿起她的右手,把胳膊往外旋,同时往后伸展。
搏动又弱了。她说指尖开始发麻。
齐了。
“你这不是雷诺现象,也不是颈椎病。”
她看着我。
“你锁骨底下有条动脉叫锁骨下动脉,从胸腔出来经过一个很窄的夹道,夹道两边一边是锁骨一边是第一根肋骨,上面还压着一块肌肉叫前斜角肌。动脉从这个缝里钻过去之后,变成你胳膊上的动脉,一直供血到手指头。”
“你这个夹道太窄了。原因可能是你天生第一肋骨位置偏高,也可能是长期抬手干活前斜角肌变厚了,把那条缝挤得更紧。动脉在里面被夹着,血流就少了。但平时夹得不算死,血还能过去一部分,所以你放松的时候指头还有点颜色。一举手,锁骨往下压,夹道更窄,血过不去,指头就白了。”
“那为什么只有食指中指白?”
“锁骨下动脉出来之后分了好几条支到不同的手指。你那个位置卡的角度正好压着供食指中指那条分支最狠。其他三根的分支从另一侧走,没被挡住。”
“那雷诺现象呢。”
“雷诺是小动脉自己痉挛,跟寒冷情绪有关,典型的是两只手对称发作。你只有右手,只有两根手指,一举手就加重,一个Adson试验脉搏就没了。这是机械性的血管被夹,不是痉挛。”
她拍了下腿。“两年了。”
“趴下来。”
她趴好了。我把她右边肩颈那片衣服拨开。
第一针,缺盆穴。锁骨上窝正中。这个穴正好在前斜角肌附着的位置,从表面松解那块把动脉夹紧的肌肉。一寸针直刺五分。底下有肺尖不能深。
她说锁骨窝里酸了一下,像有东西被拨开。
第二针,中府穴。锁骨下方两横指,第一肋间隙。从前面把胸廓出口这片的气血打通。斜刺五分。
第三针,天鼎穴。胸锁乳突肌后缘。从侧面牵动整个颈根部的筋膜张力。直刺五分。
第四针,合谷穴。右手虎口。从远端把整条手阳明经的循环拉起来。直刺七分。
四针留了二十分钟。
留针期间我在她锁骨上窝那块用拇指做横向弹拨。前斜角肌摸着像根绷紧的琴弦,底下硬邦邦的。每拨一下她说指尖有一阵热感往上涌。
起针。
“看看你手指头。”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颜色从蜡白变成了粉红。不是完全正常的红,但比进门的时候明显有了血色。
她用左手捏了捏右手指尖。
“有感觉了。刚才摸着像隔了层东西,现在能摸到你给我按的那个力。”
“暂时的。那块肌肉紧了两年,一次松不透。要来三到五次。”
“回去做一件事。靠墙站,两手自然下垂,慢慢耸肩往上提到最高,憋住五秒,然后猛地松开往下坠。一天做三组每组十次。把锁骨往上提,把那个夹道撑开。”
“还有,干活别一直举着手不动。每干二十分钟把手放下来甩三十秒。让血流过去。长期来看你得跟厂里说换个不用一直抬手的岗位。那块地方只要反复受压就好不彻底。”
她记在手机里,付了二十块钱走了。走的时候右手没揣兜里,露在外面。
王胜利等人远了才开口。
“手指头发白的怎么分。”
“记一条。手指头白的,两只手对称发作、遇冷遇情绪波动变白暖和了全回来的,是雷诺。单侧的,固定那几根指头白的,一举手加重放下来好转的,摸脉搏举手就弱的,是锁骨底下血管被夹了。做一个动作就能分清楚,让人把头转向患侧抬下巴深吸气憋住,你摸他手腕脉搏。脉搏一弱甚至消失的,就是血管被卡了。雷诺做这个试验脉搏不变。”
他记下了。
下午来了个手腕酸的中年人,不复杂,几针走人。
六点关门。
手机震了。马钧。
“第三张纸今天没拿出来。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对着那个陶罐发呆。石头还泡在里面。中间出去了一趟买了包烟回来,没去别的地方。”
对着罐子发呆。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还是等自己下定决心。
第一道封朝北,第二道朝东。一阴一阳已经定了。第三道往哪封决定了最终走向。他不敢轻易落笔,说明这一步错了全盘皆输。
我回了一条:继续盯着。他动笔的那一刻你要看清他面朝哪个方向,手里笔画的是什么形状。
上楼记完病案。翻开师父笔记。
黑石为引,不可轻动。
下面那半页还是空的。
陈宝山泡着石头,守着罐子,拿不定最后一笔。
我等得起。他等不起。
石头泡在血里每多一天,那血就淡一分。血气散了石头就废了,他得重新来。
时间站在我这边。
合上笔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