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涨到一块五了。”
“嗯。”
吃完收拾完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膝盖酸的老头，扎了足三里和阳陵泉，收了十块走人。
下午一点多来了一个人。
女的，四十七八岁。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看的不是别的，是她的脸。
她两只眼睛在不停地挤。不是那种眨眼，是挤。上下眼皮猛地一夹，整个眼睛就缩成一条缝。一下一下的，控制不住。挤得厉害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抽，嘴角也往上歪。
她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不太敢看人。进门差点撞到门框，因为眼睛挤得睁不开。
后面跟着个男的，是她老公，黑瘦，一脸愁。
坐下来她使劲睁了一下眼才看清我。
“大夫，我这眼睛……”
话没说完又挤上了。连着挤了四五下，整张脸皱成一团。
“多久了。”
“两年。”她老公替她说。“一开始就是右眼跳。跳了三四个月变成两个眼一块挤。再后来嘴角也跟着抽。越来越厉害。”
“现在一天挤多少回。”
“不停。醒着的时候几乎没断过。”她说话的时候眼皮每隔两三秒就猛地挤一下。“睡着了就好了。一睁眼就开始。”
“紧张的时候厉害还是放松的时候厉害。”
“紧张的时候厉害。出门见人、说话、日头晒，都会加重。”
“有没有哪只眼睛睁不开的时候。”
“有。挤得厉害了两个眼都睁不开。走路看不见道，做饭看不见锅。上个月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她老公在旁边攥着拳头不说话。
“干什么活的。”
“纺织厂。机器前面站了二十多年。厂子倒了以后在家待着。”
检查单掏出来了。
眼科检查三份。结膜没问题。角膜没问题。眼底没问题。眼压正常。
颅脑核磁一份。没问题。
面肌电图一份。写“双侧眼轮匝肌不自主放电”。
“看了几家。”
“五家。”她老公声音哑了。“第一家眼科说干眼症，开了眼药水。滴了三个月没用。第二家说面肌痉挛，开了卡马西平。吃了头晕恶心，眼睛还是挤。第三家说是肌张力障碍让打肉毒素。打了一针好了两个月又回来了。第四家还是让打肉毒素。第五家说考虑手术，微血管减压。”
“花了多少。”
“两万三。光肉毒素就打了四针，一针一千五。”
我心里有数了。
这是梅杰综合征。
很多人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个病不算特别罕见，只是大部分大夫认不出来。
先说面肌痉挛。面肌痉挛是一根面神经被血管压住了，导致半边脸跳。注意，是半边脸。而且跳的方式是一阵一阵的快速颤抖，不是用力挤。
她这个不一样。
她是两只眼同时挤。不是颤抖，是用力地收缩。两侧对称。而且嘴角也跟着动。
这就不是面神经被压的事了。
面肌痉挛是下面的线路出了问题，是周围神经的事。梅杰综合征是上面的指挥中心出了问题，是大脑基底节的事。
人的大脑基底节负责管肌肉张力。它告诉肌肉什么时候该收缩什么时候该放松。梅杰综合征的病人基底节功能失调了，发给眼周肌肉和嘴周肌肉的信号乱了。该放松的时候它不让放松，一直命令肌肉收缩。所以眼皮不停地挤，嘴角不停地抽。
跟面肌痉挛最大的区别就是——面肌痉挛是单侧的，梅杰是双侧的。面肌痉挛的跳是细碎的颤，梅杰的挤是有力的痉挛。面肌痉挛做微血管减压手术能治好，梅杰做那个手术没用。
她之前有一家医院说面肌痉挛，有一家说考虑手术。如果真去做了微血管减压，白挨一刀。
“你这个不是面肌痉挛。”
两口子都看着我。
“面肌痉挛是一边脸跳。你两边眼睛一起挤，嘴角也跟着动，这是大脑深处管肌肉张力的地方出了问题。叫梅杰综合征。”
“能治吗。”她老公的声音有点颤。
“能调。治不断根，但能压下去。”
我说了实话。梅杰综合征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西医用肉毒素能管两三个月，但要反复打。吃药效果有限。手术不推荐。
但针灸能做的事比很多人想的要多。
大脑基底节的功能失调，本质上是气血运行在脑部出了岔子。用中医的话说就是肝风内动。肝主筋。肝血不足了养不住筋，筋脉失养就会拘急抽搐。同时肝气郁结化风，风窜到头面，眼皮嘴角这些薄弱的地方就绷不住了。
治法是两条路同时走。第一，熄风止痉，把上窜的肝风压下来。第二，养血柔肝，把不足的肝血补起来。风熄了、血足了，筋脉得到濡养，痉挛自然会松。
“躺下。”
她躺下。眼皮还在一下一下地挤。
第一针，百会穴。头顶正中。平刺八分。百会是诸阳之会，镇静安神熄风。大脑功能失调从百会这里入手，把上面的风先按住。
第二针，四白穴。双侧。眼眶下缘正中下一厘米凹陷处。直刺三分。这里下针要浅要轻。四白是足阳明胃经穴位，正好在眼轮匝肌的痉挛区域。直接松解局部的肌肉紧张。
进针的时候用的不是普通手法。我把针缓缓捻入，进去之后不提插，而是极轻极慢地单方向捻转。这是师父教的“柔针法”。梅杰综合征的肌肉已经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用力刺激反而会加重痉挛。要像哄孩子一样慢慢来，让肌肉一点一点松开。
针进去十秒钟，她右眼的挤动频率明显慢了。
第三针，太冲穴。双侧。脚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前凹陷。直刺五分。太冲是肝经原穴，平肝熄风的第一大穴。风从肝来，太冲把肝风从根子上往下拽。
第四针，合谷穴。双侧。虎口。直刺八分。合谷配太冲叫“四关穴”，开四关是治一切风证的经典组合。四关一开气血运行通畅了，风自然就散了。
第五针，血海穴。双侧。膝盖内上方两寸。直刺八分。血海是脾经穴位，生血养血。她这个病的底子是肝血不足。血海把血补起来，肝有血养了筋脉才能柔软。
五组十一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双手拇指分别按在她两侧太阳穴上。不是按住不动，是用指腹极轻地做环形揉动。从太阳穴开始，沿着眉弓慢慢推到攒竹穴，再从攒竹穴沿着眼眶上缘推到丝竹空，再从丝竹空往下到瞳子髎，最后回到太阳穴。
一圈一圈地推。速度很慢。力道跟摸鸡蛋壳差不多。
推了五分钟。
“眼睛没那么挤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不敢相信。
我没停。继续推。又推了五分钟。
起针。
“慢慢坐起来。”
她坐起来。
我看着她的脸。
眼皮还在动。但频率从之前的两三秒一次变成了七八秒一次。而且挤的力度小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整张脸皱成一团的猛挤，变成了轻轻一夹就过去了。
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两年了。”她声音有点哑。“两年了头一回觉得眼睛这么松。”
她老公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但鼻子红了。
“回去五件事。”
“第一，每天用热毛巾敷眼睛十分钟。水温四十度左右，别烫。敷完了用手指从太阳穴沿着眉毛慢慢推到鼻梁再推回来，跟我刚才做的一样。推十圈。”
“第二，按太冲穴和合谷穴。每天每个穴位按两分钟。感觉到酸胀就对了。这两个穴位配在一起能熄风。眼睛挤得厉害的时候先按太冲。”
“第三，日头强的时候出门戴墨镜。强光会刺激眼睛加重痉挛。风大的天也戴。”
“第四，少看手机少看电视。眼睛越累痉挛越重。每用眼半小时闭眼歇五分钟。”
“第五，隔一周来扎一次。这个病不是一回能好的。但每次扎完会松一阵子。扎的次数多了松的时间就越来越长。”
“那个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