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四百一十九块五减一块五,还剩四百一十八块。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腕扭了的大姐,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多,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
  走前头的是个女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愁。后头跟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嘴巴只张开一条缝,整个人蔫蔫的。
  “大夫,我闺女嘴张不开了。”
  女人嗓门哑,像是哭过。
  “多久了。”
  “四个月。”
  我看了那姑娘一眼。她嘴巴只能张开一指宽,说话都含糊不清。
  “怎么张不开的。”
  “就慢慢的。”女人声音发抖。“一开始还能张开两指,后来越来越小,现在就只能张开一点点。吃饭都塞不进去,天天喝粥。”
  姑娘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看了几家了。”
  女人从袋子里掏出一沓单子。
  “五家。第一家县医院口腔科,拍了片子说颞下颌关节没大问题,开了消炎药和肌松药吃了一个月,一点用没有。”
  “第二家市医院,做了核磁共振,说关节盘稍微前移,但不严重。让做理疗,做了半个月没效果。”
  “第三家省城三甲,看的颌面外科,医生说可能是关节强直,建议手术。我们不敢做,又去了第四家。”
  “第四家中医院,说是气血不通,扎了针灸推了拿吃了中药两个月,能张开一点点,后来又回去了。”
  “第五家又是西医,说让再观察,实在不行就手术。”
  “花了多少。”
  “一万八。”
  她说这个数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单子接过来翻了翻。
  片子显示双侧颞下颌关节间隙略窄,关节盘稍前移,但结构基本正常。核磁也没看出肿瘤和骨质破坏。血常规正常,排除了感染。
  五家医院两个方向。
  西医往关节上找,找不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中医往气血上找,方向对了一半,但没找到根子。
  关节强直是会让嘴张不开,但那个是关节骨头融合了,片子上能看出来。她这个片子干干净净。
  中医院扎针推拿有点效果,说明不是骨头的问题,是筋的问题。
  “张嘴给我看看。”
  姑娘努力张嘴,嘴巴只能张开一指宽。
  我伸手摸她两边脸颊,咬肌的位置硬得跟石头一样。
  “咬牙。”
  她咬牙,咬肌一鼓,硬邦邦的。
  “放松。”
  她松开,咬肌还是硬的。
  这就对上了。
  不是关节的问题,是肌肉的问题。
  咬肌痉挛僵硬了,把下巴骨头拽得死死的,嘴巴当然张不开。
  “伸舌头。”
  舌淡白,苔薄。
  搭脉。
  弦紧。两手都弦,右手关部尤其紧。
  肝主筋。肝气郁结,筋脉失养,时间长了筋就僵了。
  “你最近有什么事让你生气了或者压力大了没有。”
  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女人替她开口。
  “有。去年她考研失败了,本来信心满满,结果差三分没过线。她从小就争强好胜,这次打击太大了,天天把自己关房间里。嘴张不开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我点点头。
  气郁伤肝。她那口气憋在心里,肝气一堵,筋就跟着僵了。
  咬肌是下颌最有力的肌肉,它一僵硬,嘴巴就张不开了。
  西医叫咬肌痉挛,中医叫筋痹。
  “你这个不是关节的问题,也不用手术。”
  母女俩看着我。
  “你是肝气郁结太狠了,气堵在那儿,筋脉失养,咬肌就僵死了。中医讲肝主筋,肝气不疏,筋就不柔。你那口气憋了四个月,咬肌也僵了四个月。”
  “上床躺着。”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足背第一二跖骨间,直刺八分。
  太冲疏肝解郁。肝气堵了,从这里给它疏开。
  第二针,双侧颊车穴,下颌角前上方一横指,咬肌隆起最高点,直刺一寸。
  颊车是胃经穴,在咬肌上。针刺这里直接松解僵硬的肌肉。
  针一进去姑娘脸颊抽了一下。
  第三针,双侧下关穴,颧弓下缘中央与下颌切迹之间凹陷处,直刺八分。
  下关也是胃经穴,配合颊车,把整个咬肌的气血通路打开。
  第四针,双侧合谷穴,手背虎口,第一二掌骨间,直刺一寸。
  合谷是止痛要穴,面口合谷收。头面部的问题,合谷都管。
  第五针,双侧阳陵泉穴,腓骨小头前下方凹陷处,直刺一寸二。
  阳陵泉是筋会,全身的筋病都要取这个穴。
  五组十针,留针二十分钟。
  留针期间我走到她旁边,手指按在她两侧咬肌上,慢慢往下推揉。
  咬肌硬得跟铁块一样,我手指用力按下去,一点一点把僵硬的筋肉推开。
  她眉头皱着,但没喊疼。
  推了十分钟,咬肌稍微软了一点。
  二十分钟到,我起针。
  “坐起来,张嘴试试。”
  姑娘坐起来,慢慢张嘴。
  嘴巴张开了两指宽。
  她眼睛瞪大了。
  “张开了……真的张开了……”
  她声音都变了。
  “别急。咬肌僵了四个月,不是一次就能全松开的。”
  我走到她面前。
  “回去记住五件事。”
  “第一,那口气别憋着。想哭就哭,找人说说话,别一个人关房间里。气憋在心里,肝气疏不开,嘴还会僵回去。”
  “第二,每天按揉太冲穴和颊车穴各三分钟。太冲在脚背上,颊车在脸颊上,你自己摸着咬肌最鼓的地方就是。”
  “第三,每天用热毛巾敷两侧脸颊,一次十分钟,敷完了自己轻轻揉。”
  “第四,别吃硬的东西,别嚼口香糖。让咬肌休息。”
  “第五,过两天再来扎一次。”
  “多少钱。”
  “二十。”
  女人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桌上,拉着姑娘往外走。
  走到门口,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
  四个月没好好张过嘴的人,脸上终于有点活气了。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嘴张不开怎么分是关节的问题还是肌肉的问题。”
  “两条。第一摸咬肌。关节有问题的人,咬肌是软的。肌肉有问题的人,咬肌硬得跟石头一样。第二看片子。关节强直的片子上能看出骨头融合或者间隙消失,肌肉痉挛的片子是干净的。”
  王胜利点头记下。
  傍晚六点关门。
  四百一十八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四百四十八块。
  上楼后手机震了,马钧打来的。
  “陈宝山今天下午出门了。”
  “去哪儿了。”
  “去了你们药店后面那条巷子。”
  我手指头一紧。
  “他在你后门台阶上蹲了十几分钟,拿那个镇物在地上比划。比划完了还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话。”
  “他师弟呢。”
  “他师弟在旁边望风。走的时候陈宝山说了一句‘就是今晚’。”
  电话挂断。
  就是今晚。
  我翻开师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莫下山来。
  窗外风呼呼地刮,后门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合上笔记。
  明天继续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