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五口扒完。
六百一十九块减一块五,还剩六百一十七块五。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膝盖磕台阶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刚过,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进来三个人。
中间架着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出头,左半边身子在不停地动。左胳膊一会儿甩出去一会儿缩回来,左手的手指头像弹钢琴似的乱动,左腿也在不规则地踢。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牵着线在抽。
架她的是两个男的,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
“大夫,我妈这个样子快两个月了,控制不住。”年纪大的那个开口。
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她坐下以后左半边还在动,右半边是好的。
“怎么起的。”
“两个月前有天早上起来,左手就开始抖。一开始以为是帕金森,去了县医院神经内科。大夫看了说不像帕金森,帕金森是静止的时候抖做事的时候不抖,我妈这个是动不动都在甩,而且不是抖,是那种大幅度的甩。”
“后来呢。”
“县医院做了头部CT,说右侧基底节区有一小片高密度影。大夫说可能是脑梗或者脑出血的后遗症,开了阿司匹林和脑蛋白水解物。吃了一个月,没有任何效果。”
“第二家呢。”
年轻的那个接过话。
“市医院神经内科。又做了核磁,报告写的是右侧纹状体区域信号异常。大夫说考虑是小灶性脑梗死引起的舞蹈样运动,继续抗血小板加营养神经。又吃了一个月,还是没用。”
“第三家呢。”
“省城三甲。神经内科主任看了片子说不太像脑梗,建议做基因检测排除亨廷顿舞蹈病。抽了血等了三周,基因检测阴性,排除了亨廷顿。大夫说那就是脑梗后遗症吧,继续吃药观察。”
“第四家呢。”
“换了家中医院。大夫说肝风内动,开了天麻钩藤饮,吃了二十天,稍微好了一丁点,但没好全。”
“花了多少。”
“一万四。”
我把单子接过来翻了一遍。
CT报告,右侧基底节区高密度影。核磁报告,右侧纹状体T1高信号。亨廷顿基因检测阴性。
T1高信号。
这个东西很关键。
脑梗死在核磁上T1是低信号或者等信号,不会是高信号。T1高信号常见于几种情况。出血、钙化、脂肪沉积,还有一个——高浓度蛋白质沉积。
但CT上又显示高密度,排除了脂肪。出血的话两个月了应该已经吸收演变了,不会一直维持高密度。
还有一种可能。
“老太太有糖尿病吗。”
两个男的对视了一眼。
年纪大的说:“有。十一年了,吃二甲双胍。”
“吃药规律吗。”
“不太规律。她经常忘,有时候忘一两天。”
“发病前那阵子血糖查过吗。”
“查过。发病那天去急诊的时候抽的血,空腹血糖二十一点三。”
二十一点三。
“糖化血红蛋白呢。”
“百分之十一点二。”
我把那张生化报告又翻出来看了一眼。血糖二十一点三,糖化百分之十一点二,尿酮体阴性。
到这一步基本能确定了。
这不是脑梗,不是帕金森,不是亨廷顿。
这是非酮症高血糖性偏侧舞蹈症。
一个听着绕嘴但并不罕见的病。在老年糖尿病患者里头,血糖长期控制不好飙到很高的时候,会出现单侧肢体不自主的舞蹈样动作。
发病的机制是这样的。血糖太高的时候,脑子里的纹状体这个区域对缺血缺氧特别敏感。持续的高血糖导致纹状体里头的神经细胞代谢紊乱,局部出现一种叫做“反应性胶质增生”的改变。在核磁上就表现为T1高信号,在CT上表现为高密度。
前头那几家医院看到CT高密度影就往脑梗脑出血上想,方向就偏了。核磁上T1高信号也没引起重视。关键是谁都没把这个影像学改变和她的高血糖联系起来。
血糖二十一点三,糖化百分之十一点二,说明她的血糖至少几个月都没控制好。
发病前那段时间血糖一路飙高,纹状体扛不住了,就开始出症状。
这个病有个特点——把血糖控制下来以后,症状会慢慢消失。
中医怎么看这个病。
高血糖在中医里属于消渴范畴,本质是阴虚燥热。血糖长期高就是体内燥热不退,热极生风。风窜入经络,扰动肝木,就出现肢体不自主的抖动甩动。
纹状体那个位置在中医对应的是肝肾所主的筋脉深处。阴虚火旺,水不涵木,肝风内动。同时血糖高的人往往有痰湿,痰热和肝风搅在一起,风痰互结上扰清窍,肢体就乱动。
第四家中医院开天麻钩藤饮方向对了一半,平肝熄风是对的,但没解决根上的阴虚燥热和痰热。治标没治本。
“你这个不是脑梗。”
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
“是血糖闹的。”
年纪大的愣住了。“血糖?”
“你妈血糖长期控制不好,脑子里有个地方叫纹状体,专门管运动协调的。血糖一直高,这个地方受不了了,就开始出毛病。表现出来就是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地动。”
“那CT上那个高密度影——”
“不是脑梗。是高血糖造成的局部代谢异常。核磁上T1高信号也是同一个原因。把血糖控制下来,这个影像学改变会慢慢吸收,人也会慢慢好。”
年轻的那个张了张嘴。“四家医院都没说是血糖的事。”
“因为这个病不常提,很多大夫见得少。一看到基底节有东西就往脑血管上想,忽略了血糖。”
“伸舌头。”
舌红少苔,舌面干燥,有裂纹。
搭脉。弦细数。
人消瘦,口干,手心热,两颧泛红。
典型的阴虚内热,肝风内动。
“上床躺着。”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直刺八分。太冲平肝熄风,先把风按住。
第二针,双侧风池穴,斜刺八分。风池搜风通络,脑子里的风从这里泄。
第三针,双侧太溪穴,直刺八分。太溪是肾经原穴,滋阴补肾。水足了才能涵木,肝风才能平。
第四针,双侧曲池穴,直刺一寸。曲池清热。体内燥热从这里泻。
第五针,双侧阳陵泉,直刺一寸。阳陵泉是筋会,管全身的筋。筋脉抽动不听话的,从这里调。
第六针,双侧丰隆穴,直刺一寸。丰隆化痰。痰热和风搅在一起的,丰隆把痰化掉,风就少了帮凶。
六组十二针,留针二十五分钟。
五分钟过去,她左手甩动的幅度小了一点。
十分钟,左腿基本不踢了。
十五分钟的时候我走到她旁边,手掌按在她左肩上,顺着胳膊往下推,从肩到手腕,慢慢推了五遍。把经络里窜动的风气往末端引出去。
二十五分钟到,起针。
“坐起来。”
她坐起来。左手还在轻微地动,但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大半。刚才那种大幅度甩胳膊踢腿的动作没了。
年纪大的那个蹲下来抓着他妈的手。
“妈,你手不怎么动了。”
老太太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头还在小幅度地抖,但不像之前那样乱弹了。
“回去记住四件事。”
“第一,血糖必须控制。这是根。去医院调药,二甲双胍剂量可能不够了,让大夫评估要不要加药或者换方案。空腹血糖控制在七以下,餐后控制在十以下。药不能再忘了,定个闹钟。”
“第二,每天按揉太冲穴和太溪穴各五分钟。太冲在脚背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往上两寸那个沟里,太溪在脚踝内侧后头那个窝。一个平肝一个补肾,配着按。”
“第三,饮食上忌甜忌油。白米饭减半,多吃粗粮蔬菜。可以煮点天麻炖鱼头,天麻平肝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