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两千零一十五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两千零一十四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腕磕伤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不到，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女人，三十七八岁，中等个头，皮肤偏白，眼底有很重的青灰色。后面跟着个男人，她丈夫，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角都磨毛了。
“大夫，我有癫痫。七年了。”
女人自己说的，声音平，像说别人的事。
“坐。”
“怎么发的。”
“第一次是七年前夏天。在游泳池里，游着游着人就没知觉了。旁边的人把我捞上来，说我四肢抽，嘴唇发紫，大概一两分钟自己醒了。送医院查了脑电图，说有点异常放电，诊断癫痫，开了丙戊酸钠。”
“吃了药之后呢。”
“吃了两年没犯。第三年又犯了一次，也是在水里，那次是给孩子洗澡，蹲在浴缸边上，手泡在水里，又晕过去了。”
手泡在水里。
“后来呢。”
“后来换了药，加了左乙拉西坦。又好了一阵。但去年一年犯了三次。有一次是早上被闹钟吓醒，心跳得特别快，然后就不知道了。还有一次是跟人吵架吵到一半，突然倒了。”
“每次都抽吗。”
“前两次抽了。后面有两次没抽，就是突然黑了，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地上。”
我翻她男人递过来的袋子。里面的单子按时间顺序叠着。
第一家，县医院。脑电图：偶发尖波。诊断癫痫。
第二家，市医院。视频脑电图二十四小时：未捕捉到发作，背景活动正常。诊断癫痫控制期。
第三家，省城三甲。核磁MRI：颅内未见异常。长程视频脑电图七十二小时：未记录到明确的痫样放电。诊断仍写“癫痫待分型”。
第四家，另一个省城的专科医院。PET-CT：脑代谢未见明显异常。还是没抓到发作期的脑电图证据。最后诊断写“难治性癫痫？”，加了个问号。
七年，四家医院，吃了两种抗癫痫药。七十二小时的长程脑电图都没抓到一次明确的痫样放电。
如果真是癫痫，七年里反复发作这么多次，长程脑电图多少能逮到一点东西。逮不到，要么是发作太稀疏刚好没碰上，要么根本就不是癫痫。
但几个细节很扎眼。
第一，游泳时发作。第二，手泡冷水时发作。第三，被闹钟惊醒后发作。第四，激烈争吵时发作。
游泳、冷水刺激、突然惊吓、情绪激动。
这四个诱因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能激活交感神经，让心率突然加快。
癫痫的诱因通常是睡眠不足、闪光刺激、过度疲劳。不会专门挑交感兴奋的时机发作。
“你犯病的时候，旁边的人有没有摸过你的脉搏。”
女人想了想。“去年吵架那次，我男人就在旁边。”
她丈夫说话了。“我扶她的时候摸了一下脖子。心跳特别快，快得数不清，而且跳得不整齐。大概十几秒之后她就醒了，醒了以后心跳又正常了。”
心跳快且不整齐。十几秒后自行恢复。
“你家里有没有人年纪轻轻突然没了的。”
女人身子动了一下。
她丈夫看了她一眼。
“有。”女人的声音低了。“我哥。二十九岁，游泳的时候淹死了。当时以为是抽筋。”
“你妈呢。”
“我妈有晕倒的毛病。年轻的时候晕过几次，后来就没再犯。”
“你妈晕倒的时候是在什么情况下。”
“有一次是跑步的时候。”
够了。
方向清楚了。
哥哥二十九岁游泳时猝死。母亲年轻时运动后晕厥。本人游泳时发作，冷水刺激发作，惊吓后发作，情绪激动时发作。发作时心跳极快且不规则。脑电图反复查不到痫样放电。
这不是癫痫。
这是长QT综合征。
一种遗传性的心脏离子通道病。心肌细胞上管钾离子或者钠离子进出的通道出了基因突变，导致心脏复极时间延长，反映在心电图上就是QT间期拉长。
QT间期一旦过长，心室就容易在不该兴奋的时候提前兴奋，触发一种叫“尖端扭转型室速”的恶性心律失常。室速一来，心脏有效泵血骤降，脑子供血断了，人就晕。如果室速自行终止，人醒过来。如果室速转成室颤，人就没了。
她哥就是没醒过来的那个。
这个病分好几种亚型。她的诱因以游泳和冷水刺激为主，符合LQT1型的特点。LQT1型的突变在KCNQ1基因，管慢钾通道。交感神经兴奋的时候心率加快，复极跟不上，QT间期更长，室速的风险就上去了。
游泳是LQT1型最危险的诱因。全身浸泡在冷水中，面部和四肢的冷刺激同时触发交感和迷走的混合反应，心脏电活动乱得一塌糊涂。
四家医院查来查去查脑子。没有一家让她做一张心电图。
不，也许做了，但没人注意QT间期。
“你有没有心电图的单子。”
她丈夫翻了翻袋子。“住院的时候做过术前心电图。”
找出来一张。
窦性心律，心率六十八次。我看QTc。
零点五一秒。
正常女性QTc上限是零点四六秒。她超了零点零五秒。
QTc大于零点五零秒，属于高危。
这张心电图上写得清清楚楚，住院的时候就在手里。但那家医院的报告只写了一行：窦性心律，大致正常心电图。
QTc零点五一，不正常。
做心电图的技师量了QT间期但没算校正值，或者算了但没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报告直接盖了个“大致正常”。
“你这个不是癫痫。”
两个人看着我。
“你的脑子没毛病。做了这么多脑电图，长程的短程的PET的，全是干净的。癫痫是脑子里的异常放电，查不到放电就不该轻易扣这个帽子。”
女人嘴唇动了一下。
“你犯病不是脑子放电，是心脏放电。你心脏上有一种管离子进出的通道，天生就比别人慢一拍。平时没事，但一遇到游泳、冷水、惊吓、激动这些让心跳猛然加快的情况，心脏的节律就跟不上了，会突然进入一种极快极乱的状态。脑子一断供，人就倒了。”
“这跟你哥是同一个病。你哥那次没能自己恢复过来。你运气好，每次都恢复了。但运气不是每次都在的。”
女人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的布。
“你妈年轻时候晕倒也是这个。这个病遗传的。一家子里面只要有一个人年纪轻轻不明原因猝死的，其他有过晕倒经历的血亲全得查。”
她丈夫脸色发灰。
“七年前那张住院心电图上，你心脏的QT间期已经超标了。但那个报告写的是大致正常。”
我把那张心电图递给她丈夫看，指着QTc那一栏。
“零点五一秒。正常女的不超过零点四六。你超了五个毫秒的安全线。这张纸在你袋子里躺了七年。”
男人盯着那张纸，手指头发白。
“我先给你稳一稳心脉。”
治则：温通心阳、平肝熄风、宁心安神。
第一针，双侧内关穴，直刺一寸。心包经络穴，宁心定悸。心脏的节律紊乱，内关是第一道闸。
第二针，双侧神门穴，直刺五分。心经原穴，安神定志。心主神明，神门把心神稳住，不让它随便被外界的惊吓和刺激带走。
第三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肝经原穴，平肝潜阳。情绪激动诱发发作，说明肝阳上亢是帮凶。太冲把肝气往下拽，减少交感神经的过度兴奋。
第四针，膻中穴，平刺八分。气之会穴。胸中宗气运转心肺，膻中调宗气就是调心脏的工作环境。
第五针，双侧足三里，直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