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两千九百二十六块减一块五,还剩两千九百二十四块五。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背磕伤的大婶,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一点半,赵建军打来电话。
“李大夫,我把那盒膏药给你送过来。”
“放我这,别让你老婆再用了。”
二十分钟后,赵建军到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纸盒,盒子上印着回春堂的标。
“我老婆贴了三天,说腰轻松不少。昨晚我让她停了,她还不乐意。”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还剩五贴膏药,黑褐色,闻着有淡淡的药味。乳香、没药、川芎、红花,常规的活血化瘀方子。
但还有一股别的味道,藏得很深。
我捏起一贴凑近鼻子。
生附子。
外用膏药里放生附子不算稀奇,温经止痛。但这个味道重了。
我撕开膏药背面的离型纸,把药泥刮下来一点,放在手背上。
不到半分钟,手背皮肤开始发麻。
麻得不对劲。
正常的附子外用,麻感温和,带点热。这个麻里头有刺,像针在扎。
我把药泥擦掉,倒了杯水冲手。
“你老婆贴了哪里。”
“腰,两侧都贴了。”
“还有别的感觉没有。头晕、心慌、手脚麻。”
赵建军想了想。“她说过有点头晕,我以为是她血压的事。”
头晕。
生附子里的乌头碱经皮吸收,量少的话不至于要命,但能让人慢性中毒。头晕、心律不齐、手脚发麻,症状一点点积累,最后查不出来是中毒。
陈宝山这次学聪明了。
不求一击致命,只求慢慢磨。
“让你老婆别再贴了。这膏药有问题。”
赵建军脸色变了。“什么问题。”
“附子用量超了,而且是生的。长期贴会中毒。”
“那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
“贴了三天,量还不大。回去多喝水,吃点绿豆汤解一下。这两天要是还头晕,来找我。”
赵建军攥着盒子,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这些人真他妈阴。”
“膏药先放我这,我留着有用。”
他走后,我把膏药盒锁进抽屉。
下午两点,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走路慢,两只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紧张的抖,是停不下来的抖。
她儿子扶着她坐下。
“大夫,我妈这手抖了快五年了,治不好。”
“一直抖还是有时候抖。”
“一直抖。吃饭、穿衣服、拿东西,干什么都抖。有时候抖得厉害,筷子都拿不住。”
“睡着了呢。”
“睡着就不抖了。”
我看老太太的手。
双手平伸,抖。端杯子,抖得更厉害。写字,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波浪线。
典型的动作性震颤。
“走路怎么样。”
“走得慢,但还行。就是手不听使唤。”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神经内科。诊断帕金森病,开了美多芭。吃了一年,手照抖。
第二家市医院。神经内科。改诊特发性震颤,换了普萘洛尔。又吃了两年,没用。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加了阿尔马尔,还是压不住。
三家医院都没看错方向,但药不管用。
“你母亲这个不是普通的特发性震颤。”
“那是什么。”
“特发性震颤有一部分人对酒精敏感。喝一口酒,抖能停一两个小时。你母亲试过没有。”
老太太儿子摇头。“我妈不喝酒。”
“回去试试。给她喝二两白酒,半小时后看手还抖不抖。要是抖轻了,就是酒精反应型特发性震颤。这种类型吃普萘洛尔效果不好,得换扑米酮。”
“中医看,这是肝肾阴虚、虚风内动。肝藏血,肾藏精,精血亏虚,筋脉失养,虚风从内生,窜入四肢。动则耗血,血不养筋,抖得更厉害。静则血归肝,风被压住,所以睡着了就不抖。”
治则:滋补肝肾、柔筋熄风、镇颤止痉。
第一针,百会穴,平刺五分。安神定志,从上镇风。
第二针,风池穴,双侧,斜刺一寸。熄风止颤。
第三针,太冲穴,双侧,直刺八分。平肝熄风。
第四针,太溪穴,双侧,直刺八分。滋肾养肝固本。
第五针,曲池穴,双侧,直刺一寸。通调气血。
第六针,合谷穴,双侧,直刺一寸。镇痉通络。
第七针,内关穴,双侧,直刺八分。宁心安神。
七组十四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从曲池沿手三里往下推到合谷,再从内关沿手厥阴心包经往上推到曲泽。老太太手臂的肌肉紧得像石头,长年震颤把筋膜都震硬了。
拇指在曲池下方横拨了几下,她手指跳了一下。
四十分钟到,起针。
“把手伸出来。”
老太太伸出双手。
还抖,但幅度小了一圈。
“轻了。”她儿子盯着他妈的手,“真的轻了。”
“记七件事。第一,回去给老人喝二两白酒,半小时后看手抖轻没轻。要是轻了,拿着病历去神经内科,跟医生说换扑米酮。第二,每天按揉太冲、太溪、曲池、合谷各十分钟。第三,多吃黑芝麻、枸杞、桑葚、猪肝。第四,睡前泡脚二十分钟,水里加一把艾叶。第五,手抖厉害的时候深呼吸十下,别着急。第六,碗筷换成防滑的,衣服扣子换成拉链。第七,定期复查,药量要根据症状调。”
“多少钱。”
“二十。”
他们走后,王胜利靠过来。
“这个怎么看出来跟酒有关。”
“特发性震颤有几种类型。有些人喝酒管用,有些人喝了没用。她吃普萘洛尔五年不见效,说明不是普通类型。酒精反应型的要用扑米酮,但医生不一定会主动提。所以让病人自己先试,试出来了再换药。”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九百二十四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九百五十四块五。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今天下午出门了。”
“去哪了。”
“去了镇南老街,在一个废品收购站门口站了十来分钟。他师弟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废品站。
收破铜烂铁的地方。
“袋子里装的什么。”
“没看清。但陈宝山接过袋子掂了掂,挺沉。”
沉。
铁器。
“他们还说什么了。”
“陈宝山说‘这回走近路’,他师弟说‘三天内见效’。”
走近路。
三天见效。
不是风水局,是直接对人下手。
“盯紧点。”
挂了电话。
我盯着天花板。
陈宝山的路子越来越直接了。
从地脉到人身,从内服到外用,现在又要走近路。
他急了。
人一急,就容易露破绽。
我翻出枕头底下师父的笔记,翻到那一页空白。
师父当年撕掉的那页,现在在陈宝山手里。
那上面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越用,我就越能摸清他的路数。
我合上笔记,闭上眼。
三天。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