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三千零九十四块减一块五,还剩三千零九十二块五。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西边巷子口昨晚撒的粗盐已经发黑。
我蹲下来,用手指捻了点黑盐,放鼻子下闻。
腥臭味散了,但盐粒摸上去黏糊糊的。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黑盐。
火苗窜起来,冒出一股青烟,烧完后地上留下一滩黑灰。
我用脚碾散黑灰,回店里拿了瓶矿泉水,把灰冲进下水道。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背磕伤的大爷,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一点多,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孩。
二十来岁,脸色蜡黄,左眼下眼睑一直跳,跳得眼角皮肤都抽成褶了。
她坐下来,左手按着眼角。
“大夫,我这眼皮跳了快三个月了。”
我盯着她左眼。
下眼睑每隔几秒就抽动一下,整个眼角肌肉都在颤。
“一直跳,还是偶尔跳。”
“一直跳。睡觉的时候也跳,有时候跳得我睡不着。”
“疼吗。”
“不疼。就是跳,控制不住。”
“面部其他地方抽吗。”
“不抽。就是左眼下面这块。”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神经内科。说是眼睑痉挛,开了维生素B1和谷维素。吃了半个月,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眼科。查了眼压,正常。说是疲劳引起的,让多休息。休息了一个月,照样跳。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部核磁,没查出问题。医生说可能是面肌痉挛早期,建议打肉毒素。打了一针,管了两周,又开始跳。
三家医院,神经内科说痉挛,眼科说疲劳,肉毒素也打了,但眼皮照样跳。
“你这个病,西医叫眼轮匝肌痉挛,是支配眼睑的神经过度兴奋了。”
“神经兴奋?”
“对。眼皮的开合靠眼轮匝肌控制,这块肌肉受面神经支配。面神经出问题了,发出错误信号,肌肉就不自主地收缩,眼皮就跳。”
“眼轮匝肌痉挛分两种。一种是真性面肌痉挛,是面神经在颅内被血管压迫了,神经脱髓鞘,产生异常放电。这种痉挛会从眼睑扩散到整个半边脸,嘴角、脸颊都会抽。”
“另一种是良性眼睑痉挛,只局限在眼睑,不扩散。你这个就是良性的。”
“中医看,这是肝血不足、肝风内动、筋脉失养。肝主筋,开窍于目,肝血不足则筋脉失濡,虚风内生则筋脉拘急。眼睑属脾,脾虚则肌肉松弛无力,肝风趁虚入络,筋脉抽动不止。”
治则:养血柔肝、熄风止痉、健脾通络。
第一针,攒竹穴,左侧,平刺五分。疏通眼周经络,止痉平抽。
第二针,阳白穴,左侧,平刺三分。调眼轮匝肌张力,镇静神经。
第三针,四白穴,左侧,直刺五分。健脾明目,通调气血。
第四针,颧髎穴,左侧,平刺三分。疏通面部经络,止面部诸痉。
第五针,太冲穴,双侧,直刺八分。疏肝理气,平肝熄风。
第六针,血海穴,双侧,直刺一寸。补肝血,养筋脉。
第七针,足三里穴,双侧,直刺一寸五。健脾益气,固本培元。
七组十一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用拇指在她左眼下方轻轻按揉。眼轮匝肌紧绷,摸上去一跳一跳的,像蚯蚓在皮下爬。
指腹在攒竹、阳白、四白穴位周围打圈按压,她眼角的跳动慢慢缓下来。
又用掌根在她小腿血海穴位按揉,腿部肌肉松软,长期肝血不足把筋脉都饿瘦了。
四十分钟到,起针。
“照镜子看看。”
我递过去一面小镜子。
她举起来看,左眼下眼睑还在轻微颤动,但频率比刚才低多了。
“好像没那么跳了。”
“记八件事。第一,每天按揉攒竹、阳白、四白、太冲、血海、足三里各十分钟。第二,多吃猪肝、鸡肝、菠菜、红枣,补肝血。第三,少熬夜,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第四,少看手机电脑,眼睛疲劳会加重痉挛。第五,别喝咖啡浓茶,兴奋神经会让痉挛更厉害。第六,保持心情平和,生气着急都伤肝。第七,如果三个月后痉挛扩散到半边脸,立刻去省城神经外科做微血管减压手术。第八,一个月后复诊,看痉挛有没有停。”
“多少钱。”
“二十。”
她走的时候左眼还在轻微跳动,但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王胜利靠过来。
“怎么看出来是良性的。”
“三条。第一看范围。她只有眼睑跳,嘴角、脸颊都不抽,说明还没扩散,是良性的。如果是真性面肌痉挛,痉挛会从眼睑逐渐扩散到整个半边脸。第二看病程。她跳了三个月还没扩散,真性面肌痉挛一般半年内就会扩散。第三看核磁。她做了头部核磁没查出血管压迫面神经,基本排除真性痉挛。”
傍晚六点关门。
三千零九十二块五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三千一百二十二块五。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刚才又出门了。”
我坐起来。
“去哪了。”
“去了镇东老井那边。在井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井里扔了什么东西。”
“看清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但扔进去的时候听见扑通一声,像是石头落水。”
石头。
“他扔完就走了?”
“走了。回住处之前他师弟问他‘还差什么’,陈宝山说‘只差引子,明天午时一到,李十二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下床,打开窗户,看向西边。
天已经黑了,街上路灯亮起来,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陈宝山在四个地方布了局,旧祠堂、石桥、老井、我药店西边巷子口。
四个点连起来,是个什么形状。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四个点标出来。
旧祠堂在镇南,石桥在镇北,老井在镇东,我药店在镇中。
四个点连起来,是个三角形,我药店在三角形中心。
三角形。
三才阵。
天地人三才,对应南北东三个方位,药店在中心,是阵眼。
陈宝山在三个方位埋了引子,明天午时一到,三才齐发,阵眼必破。
我睁开眼,从枕头底下翻出笔记,翻到空白那页。
师父当年撕掉的那页,写的就是破三才阵的法子。
陈宝山手里有师父的笔记,他知道怎么布阵,我却不知道怎么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三才阵的核心在引子。
引子不发,阵就不成。
我合上笔记,躺回床上。
明天午时,我得在陈宝山动手之前,毁了那三个引子。
手机又响了。
还是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回住处后在院子里摆了个阵。三根红蜡烛围成三角形,中间放了个木盒子。他对着木盒子念了半天咒,然后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三张黄纸,分别塞进三个小布包里。”
“看清黄纸上写的什么了吗。”
“看清了,三张纸上分别写着‘天’‘地’‘人’。”
天地人。
“他做完就睡了?”
“没有。他把三个布包用红绳捆好,然后放回木盒子里。他师弟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陈宝山做完后进屋了,进门前说了句‘明天午时三刻,李十二死,赵建军也活不了’。”
我心里一紧。
“赵建军?”
“对。陈宝山说完还笑了,说‘一箭双雕,师父的仇也报了’。”
我挂了电话,立刻拨通赵建军的号。
“李大夫。”
“明天中午别出门,哪都别去。”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