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来一碗粥、两个馒头。
“一块五。”
三千三百八十六,减一块五,三千三百八十四块五。
他端着碗站在门边,眼神往桌上瞟。
“李大夫,陈宝山那边……”
“盯着就行。”
我把碗接过来,没多说。
陈宝山去旧祠堂摸土,那地方我破过他的阵。他现在去那儿,要么是查我的底,要么是在准备新的局。
但我现在顾不上他。
诊所门外排着三个病人,都是附近街坊。
王胜利见我不说话,端着碗下楼了。
前门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被雨冲淡了一半。九点开门。
上午来个大婶,走路时一瘸一拐。
“李大夫,我这脚崴了三天了,肿得老高。”
我让她坐下,脱了鞋。
脚踝外侧青紫一片,肿得像个馒头。
我按着三阴交往下推,推到昆仑、申脉,再推到外踝尖。
推了五十下,肿消了一半。
“回去热敷,别走太多路。”
“多少钱?”
“十块。”
她掏出一张十块。
三千三百八十四块五加十,三千三百九十四块五。
下午两点,进来一对母女。
女孩十八九岁,脸色苍白,走路时扶着墙。母亲四十来岁,眼眶红肿。
“大夫,我女儿……她总是晕倒。”
母亲说话时声音发抖。
“多久了。”
“快三年了。从高二开始,晕了七八次。”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查过没有。”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沓单子,最上边一张是一周前的。
动态心电图:未见明显异常。
心脏彩超:未见器质性病变。
脑电图:未见癫痫样放电。
头颅核磁:未见异常。
我往下翻。
两年前,县医院心内科,诊断心律失常,开了稳心颗粒。
一年前,市医院神经内科,怀疑癫痫,开了卡马西平。
半年前,另一家医院,诊断焦虑症,开了黛力新。
三家医院,三个诊断,还是晕倒。
“晕倒时有没有先兆?”
母亲想了想。
“有。她说晕之前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然后腿一软就倒了。”
“倒下后呢?抽搐吗?咬舌头吗?”
“不抽,也不咬舌头。就是脸色特别白,出一身冷汗。”
“多久能醒?”
“一两分钟就醒了,醒了之后她说头晕、恶心,但意识清楚。”
我又问女孩:“你晕倒时,都是在什么情况下?”
女孩抬起头,声音很小。
“有时候是站久了,有时候是蹲下去突然站起来,还有一次……是抽血的时候。”
“抽血晕过去了?”
“嗯,看见针扎进去,我就晕了。”
我心里有数了。
我把手搭在她右手腕上。
脉细弱,略数。舌淡,苔薄白。
“站起来。”
女孩站起来。
“站直了,别动。”
她站了不到一分钟,脸色开始发白。
“头晕吗?”
“有点……”
“眼前发黑吗?”
“嗯……”
她身子晃了晃。
我扶住她。
“坐下。”
她坐下后,脸色慢慢恢复了。
“你这不是心脏病,也不是癫痫,更不是焦虑症。”
母亲愣住。
“可医生说她心脏有问题……”
“心脏没问题。她这是血管迷走性晕厥。”
“啥?”
“就是自主神经调节出了问题。站久了、蹲起来、看见血,这些刺激会让迷走神经兴奋,心跳变慢,血管扩张,血压一下子降下来,大脑缺血,就晕了。”
王胜利在门口小声问:“那她咋会这样?”
“中医看,这是脾虚中气下陷,肝气不疏。脾主升清,脾虚了,清气上不去,气血升不到头,站起来时大脑供血跟不上。肝主疏泄,肝气郁了,气机不畅,血管调节功能乱了。”
母亲脸色白了。
“那……还能治吗?”
“能。”
治则:健脾益气,升阳举陷,疏肝理气。
第一针,百会,平刺三分,针尖向前。督脉要穴,升阳举陷。
第二针,气海,直刺一寸。补中气。
第三针,足三里,双侧,直刺一寸五。健脾益气。
第四针,三阴交,双侧,直刺一寸。健脾养血。
第五针,太冲,双侧,直刺五分。疏肝理气。
第六针,内关,双侧,直刺八分。宁心安神,调节自主神经。
第七针,神门,双侧,直刺五分。安神定志。
七组十三针,补法为主,留针三十分钟。
扎百会时女孩吸了口气。留针十五分钟,她脸色开始红润。
“大夫,我觉得……头没那么晕了。”
“气血上来了。”
起针后,我让她坐着,掌根按在她小腹气海的位置,顺时针揉五十下。
再按足三里、三阴交,各三分钟。
“站起来试试。”
她站起来。
这次站了三分钟,脸色没变白。
“头晕吗?”
“不晕。”
母亲眼眶又红了。
“大夫,真的好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
“记八件事。”
母亲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明天去市医院心内科,跟医生说怀疑血管迷走性晕厥,要求做直立倾斜试验,这个试验能确诊。第二,确诊了之后,医生可能会让你做一些训练,比如靠墙站立、收缩腿部肌肉,这些都能帮助预防晕倒。第三,每天按足三里、三阴交、内关、太冲,各三分钟,保持气血。第四,站起来时慢一点,别猛地起身,起来后站几秒再走。第五,站久了觉得不舒服,马上蹲下或者坐下,别硬撑。第六,看见血、打针这些容易晕的场合,提前跟医生说,让你躺着,别站着。第七,多喝水,多吃盐,盐能升血压。第八,要是突然觉得要晕了,马上蹲下,双手交叉用力握紧,或者双腿交叉绷紧,这样能升血压。”
母亲把手机收起来。
“多少钱。”
“二十。”
她掏出两张十块。
三千三百九十四块五加二十,三千四百一十四块五。
母女俩走到门口,女孩回头。
“大夫,我要是早点来……”
“就不用晕三年。”
她们走了。
王胜利把脉枕收起来。
“李大夫,这病咋认?”
“记三条。”
他翻开小本子。
“第一,看发作特点。晕倒前有先兆,眼前发黑、耳鸣、出冷汗,晕倒后不抽搐、不咬舌头,一两分钟就醒,醒了之后意识清楚,这是血管迷走性晕厥的特点。癫痫发作时会抽搐、咬舌头、口吐白沫,醒了之后意识模糊,记不清发作时的事。心脏病晕倒一般没有先兆,突然就倒,而且心电图会有异常。第二,看诱因。站久了、蹲起来、看见血、情绪激动,这些都是血管迷走性晕厥的常见诱因。心脏病晕倒一般跟活动有关,比如跑步、爬楼梯。癫痫发作一般没有明确诱因,或者是睡眠不足、闪光刺激。第三,看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脑电图、头颅核磁都查了,都正常,那基本就能排除心脏病和癫痫,往血管迷走性晕厥上想。”
“那要是真有心脏病呢。”
“所以得让她去做直立倾斜试验。这个试验能诱发晕厥,同时监测心率、血压,能确诊是不是血管迷走性晕厥。但大部分年轻人反复晕倒,查不出器质性病变的,都是这个病。”
五点半关门。
针盒收好,电话响了。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今天下午又去旧祠堂了。”
“干什么?”
“他在那儿转了一圈,还蹲在地上挖了点土,装进一个小瓶子里带走了。”
我顿了顿。
“还有吗。”
“他回来后把那个布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看了看。我看清了,里边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表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