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下楼的时候,王胜利已经把药柜擦了一遍了。桌上搁着两个烧饼夹鸡蛋,还冒着热气。
“今天换口味了?”
“烧饼摊离得近。”
我拿起一个咬了口,蛋香混着芝麻味,不错。王胜利自己也啃着一个,嘴里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昨天那个崴脚的姑娘,今天还会来不。”
“不会。崴脚第二天在家冰敷就行,来我这干啥。”
他哦了一声,继续啃烧饼。
九点半左右,门帘掀开了,进来个四十七八岁的男人。胖,肚子挺得老高,穿着个宽松的凉拖鞋,右脚那只拖鞋的带子还特意掰松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右脚不敢着地似的,踮着脚尖一点一点往里挪。
走到椅子边上,他没坐,先把右脚搁在了另一把椅子上,呲着牙倒吸一口凉气。
“大夫,我这脚疼得要命。”
我低头一看。他右脚大拇趾的根部,就是脚掌内侧那个骨节的位置,肿得跟个小馒头似的。皮肤绷得发亮,颜色红里透紫,一看就知道里面热得厉害。
“多久了?”
“昨天半夜突然疼醒的。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睡得好的,半夜三点钟'嘭'一下就疼了,跟有人拿锤子砸我脚趾头一样。一碰就钻心地疼,连被子都不能盖,沾一下就受不了。”
“之前犯过没有?”
“去年有过一回,也是半夜突然疼,但没这回厉害,疼了两三天自己好了。这回不行,从昨晚到现在越来越肿。”
“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跟朋友喝酒。烧烤,啤酒,还有火锅底料涮的毛肚鸭肠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
“查过尿酸没有?”
“去年那回去医院查了,说尿酸五百多。大夫让忌口,我没当回事,好了就忘了。”
“你这是痛风。”
“我知道痛风,但我不明白的是,为啥每回都是半夜疼?白天好的,一到半夜就发作。”
“这个问题问得好。你听我说。尿酸这个东西,平时溶在你血液里。白天你活动着,血液循环快,体温也高,尿酸还能勉强溶着。到了晚上,你睡着了,体温下降,血液循环变慢,尤其是脚趾头这种末梢部位,温度最低、循环最差。尿酸在低温环境下溶解度下降,就开始析出结晶了。这些结晶像针一样扎在你关节里面,关节当场就发炎了。所以痛风几乎都是半夜发作,而且最爱找大脚趾,因为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远,温度最低。”
他听完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
“你昨晚吃的那些东西,烧烤、啤酒、内脏,全是高嘌呤的食物。嘌呤在你体内代谢完了变成尿酸,你本来尿酸就高,昨晚等于给油箱里猛灌了一大桶油,直接溢出来了。”
“那我现在咋办?疼得我一步都走不了。”
“先把急性发作压下去,再说长远的。”
“第一件事,去药店买布洛芬。现在就吃一片,八小时后再吃一片。布洛芬消炎止疼,急性痛风用它管用。注意一点,不要用阿司匹林。很多人头疼脑热就吃阿司匹林,但痛风发作的时候吃阿司匹林反而会让尿酸升高,适得其反。”
王胜利在柜台后面翻了翻,找出一盒布洛芬举起来晃了晃。
“给他拿两板出来。”
男人朝王胜利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冰敷。回去拿毛巾包着冰块,敷在肿的地方。每次十五分钟,一天敷三四回。冰能降温收缩血管,减轻肿胀和疼痛。注意,绝对不能热敷,也不能泡热水脚。你现在关节里面正在发炎,温度一高炎症更厉害,会疼得你想撞墙。”
“这个跟崴脚一样?”
“道理类似。急性发炎的东西一律先冷不先热。”
“第三件事,多喝水。从现在开始每天喝两千到三千毫升的白开水。不是茶,不是饮料,白开水。大量喝水能帮你把尿酸从尿里排出去。你每天尿量越多,排出去的尿酸就越多。但别喝啤酒当水,啤酒里的嘌呤是所有酒里面最高的。”
“那白酒呢?”
“也不行。所有酒都不行。酒精代谢之后会产生乳酸,乳酸跟尿酸抢肾脏的排泄通道,乳酸优先排,尿酸就堵在里面出不去。所以喝酒一定会升尿酸。啤酒最狠,白酒红酒也好不了多少。你要是真想痛风不再犯,酒这东西得大幅度减量,最好断掉。”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抢了他的命。
“那吃的呢?啥能吃啥不能吃?”
“给你划个重点。不能碰的:动物内脏,肝、肾、脑花、肥肠,嘌呤含量炸天的。海鲜里面贝壳类最厉害,蛤蜊、生蚝、扇贝。浓肉汤也不行,火锅汤底、骨头汤、老鸡汤,那是嘌呤的浓缩液。啤酒刚说了。黄豆制品适量,别当饭吃。”
“能吃的:鸡蛋、牛奶、蔬菜里面绝大多数都没问题。水果正常吃,但少喝果汁,果糖过高也升尿酸。米饭馒头面条随便吃,主食不含嘌呤。肉不是一点不能吃,鸡胸肉、瘦猪肉可以吃,水煮的方式,把汤倒掉。嘌呤溶于水,煮过的肉嘌呤跑到汤里了,你吃肉不喝汤就行。”
他边听边点头,脸上那个丧气劲慢慢缓了些。
“第四件事,穴位。”
我弯下腰,在他左脚上找了个位置。没碰右脚,右脚现在碰一下他能蹦起来。
“太冲穴。大脚趾和二脚趾往脚背方向摸,两根骨头交汇的凹陷处。这个穴位疏肝清热利湿,你按左脚的就行,右脚现在别碰。等消肿了之后两脚都按。每天按五分钟,按到酸胀为度。”
“再加一个,三阴交。你小腿内侧,内脚踝尖往上四横指。这个穴位健脾利水,帮助水液代谢,等于帮你的身体多一条排尿酸的路。每天也是五分钟。”
他用手机把位置拍了下来。
“最后一条。痛风这个东西,你别想着发作的时候治一治就完了。你尿酸五百多,正常人上限是四百二。你不把尿酸降到三百六以下并且长期维持住,那些已经沉积在关节里的结晶不会化掉,随时都可能再犯。管住嘴、多喝水、减体重,这三样是根本。你一百七八十斤吧?”
“一百八。”
“身高呢?”
“一米七二。”
“你至少得减二十斤。体重下来了,尿酸跟着降。这个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你得当成一辈子的事来办。”
他叹了口气,接过王胜利递过来的布洛芬,付了诊费加药钱一共三十五。走的时候还是踮着脚尖,但脸上没进来时那么绝望了。
王胜利等人走了,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痛风这玩意儿,就是管不住嘴。”
“管不住嘴只是一方面。有些人天生尿酸代谢就差,吃得再清淡也高。但这哥们明显是吃出来的,烧烤啤酒火锅加一块儿,那尿酸不飙才怪。”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马钧那边沉默了一整个上午。赵建军也没消息。
下午来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自己耳朵嗡嗡响了半个月,我问清了情况。不是突发的,是慢出现的,像蝉叫似的高频声,安静的时候最明显。去医院查了没有突发性耳聋,听力轻度下降,开了银杏叶片吃着没啥变化。
号了脉,弦细,肝肾阴虚的底子。我教他按翳风穴和听宫穴,每天各五分钟,加上睡前搓耳朵一百下促进循环。嘱咐他别戴耳机了,晚上别熬夜,肾精亏了耳朵最先出问题。这种慢性神经性耳鸣没有特效药,得慢慢养。
收了二十块钱。
关门前半小时,手机亮了。马钧的消息。
“他今天去了趟荒地,带了个铁锹,在那个石灰圈中间挖了个坑。坑不深,半米左右。挖完之后把公鸡血倒进去了,然后用糯米盖上,最后铲土埋了。”
我看着这段文字,手指头敲着桌面。
公鸡血打底,糯米封口,土掩盖。
这是在养。
师父笔记里有一句话,写在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以阳引阴,以阴养煞,煞成则地气易主。”
他用公鸡血的至阳之气做引子,引动地下的阴气往那个点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