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这四个字从马钧那条消息进来就贴在脑子里没走。
算了算,还有十一天。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大概十分钟,什么都没想出来,然后就睡了。睡前翻了翻师父笔记里讲收局的那段,字都认识,意思也明白,就是落到陈宝山身上,想不通。搁下本子闭眼,天亮了就是天亮了。
下楼,王胜利已经到了。桌上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放得整整齐齐,他背对着在整理药柜。
“今天买包子了。”
“豆腐脑涨价了,便宜。”
吃到一半,他从药柜里翻出一盒矫形鞋垫,搁到柜台上,“上次那个足底疼的搬运工,你说让他买的,他出门就忘了。这盒存着,他要来复诊你记得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九点刚过,进来一对母子。孩子五六岁,白净,进门就开始用手指抠鼻子,他妈拉开他的手,他换只手继续抠,鼻孔周围都红了。
“大夫,他老抠,改不掉,老师也说他课上这样,问他痒不痒,也不开口说。”
我让孩子把手伸过来看了看,掌纹暗,大鱼际软,脸色淡黄,嘴唇血色不足。
“张嘴。”
舌头淡,苔白腻,舌尖两个小红点。
“你鼻子里干不干?”
孩子小声答,“有时候干,有时候里面有东西。”
他妈补了一句,“挖出来是黄的,偶尔带血。”
“脾虚加肺有虚热。脾胃差,气血上不来,鼻腔黏膜得不到足够的滋养,就干;肺有虚火,鼻子是肺的通道,分泌物就多,孩子不舒服自然就挖。不是习惯的问题,是体质的问题。”
妈妈愣了一下,“那不是鼻炎?”
“不是。你问他是不是经常不想吃饭,大便有时候不成形。”
她转头问,孩子点头。
“这个先别去买滴鼻水,没用。我教你三个回家就能做的东西。第一,饮食调整,甜的凉的减掉,牛奶控一控,寒凉伤脾,脾虚了气血就跟不上,换成温热的,多喝粥。第二,推拿,三个手法。补脾经,大拇指从指尖往指根推,一百下;清肺经,食指从指根往指尖推,方向反过来,一百下;迎香穴,鼻翼两侧凹陷,早晚各按两分钟,直接通鼻窍。第三,食疗,百合银耳煮水,百合五克,银耳泡发一小把,煮半小时加点冰糖,一周三次,润肺滋黏膜。”
妈妈掏手机在记,孩子默默盯着我手边那支笔。
我把笔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他把笔攥住,他妈要去抢,“还给大夫。”
“送他了,拿走。”
王胜利在旁边记账,嘟囔了一句,“一支笔五毛钱。”
收了二十块,母子走了。孩子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支笔捏得很紧。
十一点多,上次那个夜尿频繁的老汉复诊了,说好两周来的,一天没耽误。
他进来就说,“好了一点,夜里从五次变成三次了。”
“坐下,脉让我摸摸。”
两尺还是沉细,但比两周前稍稍有力了一点,舌头齿痕也轻了些。
“核桃枸杞水坚持喝了?”
“每天早上。”
“泡脚搓涌泉?”
“就几天忘了。”
“晚六点后不喝水那个规矩?”
他笑了,不好意思,“这个难,习惯睡前喝水。”
“睡前喝水是夜尿的直接原因之一,其他做到了,这一条打折,效果就打折。记住了。”
他低头不说话了。
“现在开始吃金匮肾气丸,大蜜丸,一天两次,每次一丸,饭后吃。配合穴位和忌口,一个月为一个周期,再来复诊,夜尿应该能降到两次以内。”
王胜利拿了三盒过来,放柜台上,收了五十六块药费,老汉数了数兜里,正好。
“记住,六点以后别喝水,这比吃药还重要。”
他把药揣进袋子,点头走了,步子比上次稳当一些。
下午没什么事,王胜利在算账,我翻着师父笔记坐着发呆。翻到讲小儿推拿那一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师父的字小但清,每个穴位旁边都有补充说明,看得出来他花了不少功夫。
不知道他当年是什么样子,年轻时候有没有在镇子里坐过诊,有没有遇到过类似陈宝山这种人。
想不出来,他这一辈子留下来的东西,就这本笔记和我。
笔记里那页撕掉的纸,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撕的是什么。
“你又在出神。”王胜利不抬头说。
“没有,看书。”
“看书脸是那种样子?”
没理他。把笔记翻回去,看到治痰咳那一段,昨天孩子那个案例的食疗方子可以再完善一下,百合银耳之外加上枇杷叶,三克煮水,肺热的孩子喝着更对症。
我把这个补到病案本上。
快三点,贫血那个女孩又来了,还是那双布鞋,走路慢,但今天不一样,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来复诊了?”
“嗯。”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猪肝吃了五天了,想来问一下对不对。”
“怎么吃的?”
“大火炒,配菠菜,菠菜焯了水,吃完吃橙子,没喝茶。”
“记得挺清楚。”
“怕吃错了。”
我拿她手来看,指甲里的血色比上次好,还是淡,但白灰色已经退了一些,眼睑翻开看,血色往回走了。
“继续。一周两三次,不用天天吃,肝脏是排毒器官,吃多了也没必要。猪血鸭血可以换着来,便宜,做汤也行。”
她点头,起身,“那就这样?”
“再补一个,红枣黑木耳汤你喝了没有?”
“喝了,就是甜的少,没怎么加糖。”
“对,别加糖,甜的吃多了反而耗气血,这汤淡着喝就行,枣味已经够了。再坚持两周,来复诊,到时候看看恢复到哪一步。”
她站起来,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两张叠好的钱,“上次五块,这次按正常收。”
放到桌上,二十块,整整齐齐的。
王胜利在柜台那边没动,账本没翻,就那么静着。
我把钱收了,“记住多吃三顿,少喝奶茶。”
她走了。出门口没回头,步子比第一次快一点。
王胜利等人走远,拿起账本记了一笔,说了句,“今天账对上了。”
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临近关门,赵建军发来消息。
“锁龙口那边,我安排进山的人回来了,说山坳里地上有七个新挖的小坑,位置不规则,但看方向像是对准某个点排列的,拍了照片发你。”
照片来了,七个坑,每个差不多碗口大,深浅不一,我把图放大,对着位置看了一会儿。
把师父笔记翻到舆地篇,有一张手绘的简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中间是一个圆,圆外有七个标记。
我把手机照片和那张简图放在一起比。
方向,距离,布局。
对上了。
七星引气局。
这个局不是困龙,是聚气的。把一块地的活气全部从七个方向往中心点压,气眼处压强极大,能把地脉里的阴气集中引出来,再配合陈宝山荒地上那个黑狗血的圆心,两处遥遥呼应,一旦连通,这块地的气场就彻底被他掌控了。
我把手机放下。
二月初八,还有十一天。
师父笔记最后那行字,“气眼未封之前,破之有机”。
封的时机,大概就是初八。
赵建军那边发来一句,“什么情况,严重吗?”
我回了两个字,“进山。”
他秒回,“你自己去?”
“你安排个熟悉山路的,明天早上,锁龙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