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钧的消息很短。
“他今天杀了只鸡,黑鸡,在院子里接了一碗血。血没倒掉,用红布盖着放屋里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盯。
黑鸡血。不是公鸡血,不是黑狗血,是黑鸡血。
公鸡血至阳,破邪用的。黑狗血镇煞,封口用的。黑鸡血不一样,这东西阴阳兼备,在术法里头是做“引路”用的。
他已经有了公鸡血和黑狗血,现在又多一碗黑鸡血,三种血凑齐。
三血齐备,开路、镇煞、引气,一条线全了。
但我急不了。他不动手,我就没法破。得等他把东西全摆到阵上去,才能一锅端干净。
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王胜利看我一眼,没问。
下午两点多,进来个人。
四十出头,中等个头,肚子往前顶着,整个人像个枣核似的,中间粗两头细。脸上油光锃亮,鼻头发红,走路的时候微喘。
进门就坐下了,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大夫,我体检查出来脂肪肝,中度的。医院说让我减肥,减不下来就吃药。我想问问中医有没有办法。”
“体检单带了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过来。我打开看了一眼,B超报告写着肝脏回声增强、前后径增大,中度脂肪肝。转氨酶也高了,谷丙转氨酶六十八,正常值上限四十。
“转氨酶高了,说明肝细胞已经在受损了。你知道脂肪肝是怎么回事吗?”
他摇头。
“打个比方。肝脏是个仓库,本来是暂时存点东西再往外运的。但你往里塞的太多太快,运输队忙不过来,货就堆在仓库里了。脂肪堆在肝细胞里面,把细胞撑大了,肝就发炎了。转氨酶高就是肝细胞破了往外漏东西。”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
“严不严重?”
“现在不严重。但你不管它,五年十年之后就是脂肪性肝炎,再往后是肝纤维化,最后是肝硬化。从脂肪肝到肝硬化这条路,走得慢但方向明确。”
他咽了口唾沫。
“不过。”我话一转,“脂肪肝是少数能逆转的肝病。你肝硬化了我没办法,但脂肪肝,只要你肯改,三个月到半年就能明显好转。”
“怎么改?”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喝酒不?”
“喝。一周三四次吧,应酬多。”
“每次喝多少?”
“半斤白的打底。”
“主食呢?”
“米饭面条,每顿得吃两碗。”
“运动呢?”
“不怎么动。开车的,跑业务,一天坐着。”
“晚上吃完饭干嘛?”
“坐沙发上看电视,看着就睡了。”
我点了下头,把体检单还给他。
“你这个脂肪肝,三个原因。第一酒,第二吃的多动的少,第三内脏脂肪堆积。三条你全占了。”
“手伸出来。”
脉弦滑,右关尤甚。舌头伸出来,暗红,苔黄厚腻,舌体胖大。
“从中医来讲,你这叫湿热内蕴、痰浊阻络。脾运化不了那么多东西,变成痰湿堆在肝里面。肝被堵住了,气血运行就不畅,所以你脸色暗沉发油,鼻头发红,右胁胀闷。你是不是右边肋骨下面经常觉得胀?”
他眼睛一亮,“对,闷的,说不上疼但就是不舒服。”
“那就是肝区不适。肝被脂肪撑着呢,能不胀吗。”
“五件事,做到了,半年复查你看效果。”
他掏出手机准备记。
“第一,戒酒。不是少喝,是戒掉。酒精进了身体百分之九十在肝脏代谢,你肝已经在发炎了还拿酒往上浇,等于给着火的房子泼汽油。你跟我说应酬多没法戒,那我告诉你,命重要还是应酬重要,你自己选。”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第二,主食减半换粗粮。白米饭从两碗降到一碗,掺燕麦、荞麦、糙米进去。面条也减量。多余的碳水进了身体用不完就变成脂肪存肝里头。你不给它那么多原料,仓库自然就能清出来了。”
“第三,每天走路四十分钟。不用跑步,快走就行。饭后半小时出去走,走到微出汗。运动是消耗内脏脂肪最直接的办法,比任何药都管用。你说没时间,那就晚上吃完饭别坐沙发了,出去溜达一圈,把看电视那时间拿出来。”
“第四,饮食上的细节。油腻的少碰,红烧肉、肥肠、炸的东西统少吃。蔬菜多吃,尤其是绿叶菜。鱼虾豆腐这些优质蛋白该吃,但油炸的不行。晚饭少吃,七分饱,过了八点不再吃东西。”
他一条一条记着。
“第五,穴位。我教你两个。”
我在自己身上比划。
“第一个,太冲穴。脚背上,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往脚背方向推,推到两根骨头交汇的凹陷处。这个穴位是肝经的原穴,疏肝理气。你肝被堵着,气血不通,按这个能帮它疏通。每天按五分钟,按到酸胀。两只脚都按。”
“第二个,期门穴。正下方,第六肋间隙。这个穴位是肝的募穴,也就是肝气聚集的地方。你右胁胀闷的时候,用掌根按在期门穴上,顺时针揉三十下,气就顺了。每天做一次。”
他拍了两张照片。
“还有个简单的食疗方法。每天泡一杯决明子加菊花,当茶喝。决明子清肝明目通便,菊花清热疏散,两样配在一起对脂肪肝有辅助作用。不多,各抓一小撮就行。”
“需要吃药吗?”
“暂时不开。你这个转氨酶六十八,不算特别高。你把酒戒了、饮食改了、运动加上,一个月之后再去查。转氨酶要是降了,说明肝在恢复,继续坚持就行。要是还高,或者更高了,那时候再来找我,我给你开方子。”
他犹豫了一下,“网上说脂肪肝吃护肝片管用……”
“护肝片能降点转氨酶,但降的是数字不是脂肪。你肝里面的油还在那儿堆着,指标好看了人没好。真正想好,就得把那些脂肪代谢出去。怎么代谢?管住嘴迈开腿,没有捷径。”
他站起来,“那大夫,我这个能彻底好吗?”
“能。”我直接说,“脂肪肝是为数不多可以逆转的肝病。你下决心改三个月,复查的时候自己看效果。我见过重度脂肪肝半年变正常的,也见过轻度脂肪肝放任不管变肝硬化的。走哪条路,看你自己。”
他付了二十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大夫,那个脖子这一圈黑的,跟脂肪肝有关系吗?”
我看了一眼他后颈的黑色素沉着。“那个叫黑棘皮,跟胰岛素抵抗有关系。你去查个空腹血糖和糖化血红蛋白,别光盯着肝了,血糖可能也有问题。”
他脸色变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王胜利在后面啧了一声。“这种人,一身的毛病。”
“一身毛病都是一个根。”我把病案本打开记着,“胖、不动、吃得多喝得多。把这三样改了,脂肪肝、高血糖、高血脂可能一起好。不改的话,吃再多药也是兜底,治不了根。”
他想了想,“那你为什么不开药?”
“开什么?他这个阶段不需要药。肝脏有自我修复能力,你把伤害源去掉了,它自己能长回来。我开了药他反而觉得有药兜底了,酒照喝肉照吃,药就成了他放纵的借口。有些病不开药比开药管用。”
王胜利把账记上,今天第一笔,二十。
快四点的时候又进来个人。
三十七八岁的女的,化着淡妆进来的,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
两个颧骨上面,对称的淡褐色斑片,像蝴蝶一样展开。粉底遮了一层,但颜色还是透出来了。
“大夫,我这个斑能治吗?”
她坐下来,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斑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了。生完二胎以后开始长的,一开始就一小片,现在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美容院去过了,激光也做过了,做完淡了几个月又长回来了。”
“手伸出来。”
脉弦细,右关弱。舌头伸出来,暗淡,边上有瘀点,苔薄白。
“你这个斑叫黄褐斑,中医叫肝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