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才闭的眼,钳子这东西能撬锁能剪线能夹东西,药店后门那把弹簧锁经不起太大折腾。
但陈宝山刚吃了亏不至于现在就蛮干,矮个子过来看一眼是在摸底不是来动手的。
他最想知道的是谁挖了他的坑。
查就查吧。
早上王胜利买了两个油饼一碗疙瘩汤回来。油饼炸得老,嚼着费劲但香。疙瘩汤里搁了西红柿鸡蛋,酸酸的开胃。吃完收拾了桌子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肩膀酸的中年女的,伏案坐出来的老毛病,几针松了走人。
快十一点进来一个男的。
三十出头,黑瘦,穿一双旧跑鞋。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别扭,不是瘸,是每一步右膝盖落地的时候微微往外撇一下,像在躲着什么。
到凳子跟前他坐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搁在右膝盖外侧那片,来回搓。
“大夫,我右膝盖外面疼。”
“哪个位置。”
他用手指点着右膝盖外侧那根骨头凸起的地方。不是膝盖正面,不是膝盖后面,是膝盖最外面那个骨头尖上和稍微往上一点的位置。
“就这儿,走路走多了就疼。跑步更不行,跑个一公里就得停。”
“多长时间了。”
“十个月。”
“受过伤吗。”
“没有。我去年开始跑步减肥,跑了两个月膝盖外面就开始疼了。一直没好。”
检查单掏出来了。膝关节核磁一份,X片一份。
核磁写“右侧膝关节外侧半月板后角信号异常,考虑退行性改变”。X片写“右侧膝关节未见明显骨质增生”。
两家医院看过。第一家说半月板损伤,做了两个月理疗加口服氨糖。第二家也说半月板磨损,建议做关节镜手术修整。
“十个月花了多少。”
“一万一。手术没做,要做还得两万多。”
“什么时候最疼。”
他想了想。“跑步最疼。走平路走久了也疼。下楼梯比上楼梯疼。最怪的是每次疼都是跑到一公里左右那个点才开始——刚起步不疼。”
“停下来歇一会儿呢。”
“歇十来分钟就不疼了,但再跑又回来。”
“坐着疼不疼。”
“坐着不怎么疼,坐久了站起来那一下有点紧,走两步就好了。”
心里有数了。
“裤腿卷起来。”
他把右边裤腿挽上去,膝盖看着没肿,皮肤颜色正常。
我用拇指按在他膝盖外侧关节间隙那条线上,就是大腿骨和小腿骨交界的那条缝。
“这儿疼吗。”
“不太疼。”
手指往上挪,挪到膝盖外侧那个骨头凸起上面——股骨外侧髁,按下去。
他嘶了一声。
“这儿!最疼就是这儿!”
这就分出来了。真半月板损伤疼在关节缝里。他疼在关节缝上面那个骨头尖上。位置差了一截。
“躺到床上。仰躺着。”
他躺好了。我一手握住他右脚踝,一手搁在右膝盖外侧那个骨头凸起上面。然后慢慢把他右腿弯起来,弯到大概九十度,再慢慢伸直。
伸直到大概三十度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一下。
“疼!就是那个感觉!”
手指底下那块骨头上面明显感觉到一根紧绷的东西在骨头上面磨了一下。
这个试验叫Noble压迫试验。
再做一个。让他侧躺,右腿在上面。我一手按住他骨盆不让动,另一手把他右腿伸直了往后伸,然后慢慢往下放。
右腿放不下去。到了一个位置就悬在那里,大腿外侧那片绷得死紧。
这个叫Ober试验。阳性。
最后做了个McMurray试验。膝盖弯起来做内外旋加研磨。没有弹响,没有关节缝里的绞锁感。
半月板没事。
“坐起来。你这不是半月板损伤。”
他瞪着眼看我。
“你大腿外侧有一条很长很厚的筋膜。从胯骨一直连到膝盖下面。你可以摸一下大腿外面,硬硬的一条,这个叫髂胫束。”“正常人走路跑步的时候,这条筋膜在膝盖外面那个骨头尖上面来回滑。滑过去滑过来,跟骨头之间隔着一层润滑的组织不碍事。”
“你开始跑步的时候没有基础直接上量。膝盖反复弯伸几千次,这条筋膜在骨头上面反复磨。磨了两个月那层缓冲磨薄了发炎了。发炎以后筋膜底下肿了,每次经过骨头尖的时候就卡一下,疼一下。”
“为什么跑到一公里才疼?因为刚开始跑的时候组织还没充血肿胀,磨几百下以后那片越来越肿,才开始卡。歇一会儿消肿了就不疼。再跑又肿又疼。”
“为什么下楼梯比上楼梯疼?因为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弯到三十度那个角度停留时间最长,刚好是筋膜磨骨头最厉害的那个角度。”
他拍了下腿。“十个月了头一回有人说清楚。那核磁上写的半月板呢。”
“三十岁以上的人核磁拍膝盖,十个里面能有六七个写半月板信号异常。这是正常磨损,不代表你的疼跟它有关。真半月板撕裂疼在关节缝里,蹲下去拧膝盖会绞痛。你的疼在关节缝上面骨头尖上,蹲下去没事。位置不对。”
“趴到床上。不,侧躺。左边朝下右边朝上。”
他侧躺好了。
第一针,阿是穴。股骨外侧髁那个最疼的点。一寸针斜刺五分。不求深,底下就是骨头表面,扎的是骨头和筋膜之间那层发炎的组织。进去他说酸胀了一下,紧着的底子松了。
第二针,膝阳关。膝盖外侧,阳陵泉上面。从膝关节那段把局部气血拉开。直刺八分。
第三针,风市穴。大腿外侧正中,从上面把整条髂胫束上的张力分散。直刺一寸。
第四针,阳陵泉。筋会。管全身筋膜松紧。直刺一寸。
第五针,足三里。从前面把膝周整体气血调匀。直刺一寸。
五针留二十分钟。
留针期间我用肘尖抵着他大腿外侧那条硬邦邦的筋膜从上往下推。手底下那条东西像一根绷紧的粗绳子,每推一下他都闷哼。从胯推到膝盖来回碾了十几趟,那条绳子慢慢松下来了。
起针。
“站起来走两圈。”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四五趟。
“外面那种紧着的感觉松了。走路不用往外撇了。”
“暂时的。那条筋膜紧了十个月不是一次能松透的。回去四件事。”
“第一,不跑步。至少三周。这三周可以骑自行车或者游泳代替,膝盖不做反复弯伸就不磨那个点。”
“第二,每天拿擀面杖滚大腿外侧。坐着把腿伸直,擀面杖从胯骨往下滚到膝盖上方,来回滚三分钟。力道要重,滚到微微发热发酸。把那条筋膜碾松。”
“第三,做一个拉伸。站着右腿放到左腿后面交叉,然后身体往左弯。大腿外侧那条会拉到。保持二十秒一天做三次。”
“第四,练臀中肌。侧躺着上面那条腿伸直往上抬,抬三十度停五秒放下来,一天三组每组十五个。这块肌肉有劲了它会帮你分担髂胫束的张力,跑步的时候膝盖外面就不容易磨。”
他一条条记在手机里。付了二十块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进门齐整多了。
王胜利等人远了开口。
“膝盖外面疼的怎么分是半月板还是这个。”
“记一条。按关节缝那条线疼的是半月板。按关节缝上面那个骨头尖疼的是这个。最简单的办法,手指按住骨头尖让他慢慢伸直腿。弯到三十度那个位置手底下感觉筋膜磨过去加剧痛的就是髂胫束。半月板是弯到底拧着才疼。再加一个判断,跑步跑一段才疼、歇一会儿就好的,基本就是它。”
他记下了。
下午来了个脖子僵的中年人,不复杂,几针走人。
六点关门。
手机响了,马钧。
“矮个子今天又来了。这回没去五金店。直接在你药店斜对面那个巷子口站了二十分钟。拍了几张照。然后走了。”
我盯着屏幕。
他不光在摸底了。他在记路线记门脸记出入口。
又过了一分钟,马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