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五百九十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五百八十九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胳膊肘磕门框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多,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
  走前头的是个女的,二十五六岁,脸色发白,眼圈青黑。后头跟着个男的,三十出头,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女的坐下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夫,我媳妇说不出话。”
  男的替她开口。
  “多久了。”
  “七个月。”
  我看了那女的一眼。嘴唇动,喉咙也在动,但就是没声。
  “怎么回事。”
  男的叹了口气。
  “去年三月她爸突发脑梗走了。她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哭得嗓子都哑了。出殡那天她哭着哭着突然就发不出声了。”
  他顿了一下。
  “一开始以为是哭坏了,过几天就好。结果一直到现在,七个月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了几家了。”
  男的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摞单子。
  “六家。第一家县医院耳鼻喉科,做了喉镜,说声带结构正常没红没肿。开了点消炎药和含片,吃了一个月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又做了一次喉镜加喉部CT。报告写的是声带、会厌、杓状软骨全部正常。大夫说排除器质性病变,建议看心理科。”
  “第三家心理科,医生说是癔症性失声,开了艾司西酞普兰。吃了两个月,人整天迷迷糊糊的,话还是说不出来。”
  “第四家省城三甲,神经内科做了头部核磁和脑电图,全正常。又去了耳鼻喉科会诊,还是说结构没问题。”
  “第五家中医院,大夫说肝气郁结,开了逍遥散加减,吃了一个月没变化。”
  “第六家又换了个中医,说肾阴虚,开了六味地黄汤,吃了半个月更差了,连气都不顺了。”
  “花了多少。”
  “一万三。”
  我把单子翻了一遍。
  三次喉镜报告都写着声带形态正常、活动度正常、黏膜光滑无充血。CT显示喉部各结构清晰无占位。头部核磁未见异常。脑电图正常。
  器质性的病全排除了。
  声带没坏,神经没坏,脑子也没坏。
  但就是发不出声。
  这就是癔症性失声,也叫功能性失语。
  西医的解释是强烈的精神刺激导致大脑皮层功能紊乱,对发音器官的支配出了问题。声带本身好好的,但大脑管不住了。
  中医怎么看。
  她爸突然去世,这是大悲。悲伤肺,肺主气,开窍于鼻,与喉相连。大悲之下肺气闭塞,气机不畅,咽喉失于宣发,声音就出不来了。
  哭了三天三夜,耗伤心血。心主神明,心血不足神不守舍,神乱了气就更乱。
  加上七个月的郁结,肝气堵得死死的。肝主疏泄,肝气不疏则全身气机都不通。喉咙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气的通道,气堵在这儿,声自然发不出。
  第五家开逍遥散方向对了一半,疏肝是对的,但没照顾到肺和心。第六家开六味地黄汤更不对,她不是阴虚是气滞,滋阴药滋腻碍气,越补越堵。
  “伸舌头。”
  舌质淡暗,两边有瘀斑,苔薄白。
  搭脉。
  弦涩。左手弦紧,右手涩滞。
  再看她的人。
  面色晦暗无光,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丢了魂。
  “你这个不是嗓子坏了。”
  两口子看着我。
  “你爸去世那天受了太大的刺激,气一下子堵在喉咙这儿散不开。七个月下来越堵越紧,声音就彻底出不来了。”
  女的眼眶一红。
  男的握住她的手。
  “能治吗。”
  “能。上床躺着。”
  第一针,廉泉穴,喉结上方舌骨下缘凹陷处,向舌根方向斜刺八分。
  廉泉是任脉穴,主治一切舌喉病症。失声第一个取它,直接开喉窍。
  第二针,天突穴,胸骨上窝正中,向下平刺五分。
  天突是任脉穴,通肺气利咽喉。肺气闭塞从这里打开。
  第三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是大肠经原穴,肺与大肠相表里。从合谷疏通肺经气机。
  第四针,双侧太冲穴,直刺八分。
  太冲疏肝解郁。七个月的肝气郁结,从这里给它泄出去。
  第五针,双侧内关穴,直刺八分。
  内关宁心安神。心神不宁从这里定下来。
  第六针,双侧膻中穴,向下平刺五分。
  膻中是气会,宽胸理气。把胸口堵着的那股气散开。
  六组十一针,留针二十五分钟。
  扎完针我走到她旁边,手掌按在她喉结上方。
  “跟着我做。深吸气。”
  她吸气。
  “呼出来,慢慢呼。”
  她呼气。
  我手掌顺着她喉咙往下推,一直推到膻中。
  “再来一次。吸气——呼气——”
  反复五次。
  第五次呼气的时候,我手掌按在廉泉穴上轻轻震颤。
  她喉咙动了一下。
  “张嘴,试着发‘啊’。不用使劲,轻轻的。”
  她张嘴,喉咙动。
  没声。
  “别急。再来。吸气——呼气——发‘啊’——”
  第三次的时候,她喉咙里发出一丝气音。
  很轻,但有了。
  她眼睛瞬间瞪大。
  男的猛地站起来。
  “有声了!”
  “别激动,坐下。”
  留针二十五分钟到,起针。
  “坐起来。”
  她坐起来。
  我倒了小半杯温水递过去。
  “小口小口喝,喝完试着说话。”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咽下去。
  又抿一口。
  放下杯子,张嘴。
  “我……”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但是真的发出来了。
  她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男的抱住她。
  “说出来了……七个月了终于说出来了……”
  我等他们情绪稳定了才开口。
  “别高兴太早。堵了七个月,不是一次就能全通开的。回去记住五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廉泉穴和天突穴各五分钟。廉泉在喉结上面舌头根底下那个窝,天突在胸口最上面那个坑。按的时候深呼吸,把气往下送。”
  “第二,每天练发声。从单个字开始,‘啊’‘哦’‘呜’这些,每个音发十次。声音从小到大,别一上来就喊。”
  “第三,泡脚。水里加一把玫瑰花,泡二十分钟。泡完揉太冲穴三分钟,把肝气疏开。”
  “第四,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这七个月你一直憋着,气堵在心里出不来。哭出来气才能散。”
  “第五,三天后再来。”
  “多少钱。”
  “二十。”
  男的掏出二十块放桌上,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女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张了张嘴,沙哑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说不出话怎么分是嗓子坏了还是气堵了。”
  “三条。第一看起因。突然受刺激后失声的,多半是气滞。慢慢嘶哑加重的,考虑器质性病变。第二看检查。喉镜干干净净的,不是嗓子的事。第三看人。眼神空洞,脸色暗,脉弦涩,这是气郁血瘀的表现。分清了方向才不会错。”
  王胜利点头记下。
  傍晚六点关门。
  五百八十九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六百一十九块。
  上楼后手机震了,马钧。
  “陈宝山今天出门了。”
  “去哪儿。”
  “镇西那棵歪脖柳树。他带着那张图和一个罗盘。”
  “干什么。”
  “他在树底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拿罗盘对着四周量。量完了在图上又画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