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四口扒完。
七百六十一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七百六十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上午来了个脚踝扭了一下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多，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前头是个女的，四十五六岁，走得极慢，每迈一步都带着犹豫。后头跟着个男的，五十出头，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文件袋。
女的坐下来以后整个人缩着，两只手换来换去找不到地方搁。放膝盖上不对，撑着椅子扶手也不对。浑身哪儿都不自在。
“大夫，我媳妇浑身疼。两年半了，没有一天不疼的。”男的开口。
“哪儿疼。”
女的抬起头。眼底下两圈青黑，气色灰暗。
“到处都疼。脖子、肩膀、后背、胳膊、腰、腿。有时候这儿重一点，有时候那儿重一点。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
“怎么个疼法。”
“酸疼，胀疼，有时候烧着疼。不是一按一个点的那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说不清具体哪儿。深处疼。”
“睡觉怎么样。”
“睡不好。怎么躺都不舒服。好不容易睡着了一点动静就醒，醒了以后比没睡还累。”
“白天呢。”
“没精神。浑身沉。脑子也糊涂，说个啥转头就忘。”
“看了几家了。”
男的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叠单子。
“五家。第一家县医院风湿科，一听浑身疼就查类风湿。类风湿因子阴性，抗CCP阴性，血沉正常，C反应蛋白正常。大夫说不是类风湿，开了双氯芬酸钠。吃了一个月，胃先顶不住了，疼没好。”
“第二家市医院骨科，拍了颈椎腰椎双肩双膝的片子。大夫说颈椎增生，腰椎有一节轻度膨出。诊断颈椎病加腰椎间盘突出，做了一个月理疗牵引。没用。”
“第三家省城疼痛科。打了三次封闭，每次好两三天就回去了。大夫建议做脊髓电刺激，没敢做。”
“第四家中医院。说气滞血瘀，开了身痛逐瘀汤。喝了一个月好了一点，没好全。”
“第五家精神卫生中心。说躯体化障碍合并抑郁，开了度洛西汀。心情好了些，疼没变。”
“花了多少。”
“一万五。”
我把单子翻了一遍。
类风湿因子阴性，抗CCP抗体阴性，血沉C反应蛋白全正常。抗核抗体阴性。甲状腺功能正常。血常规正常。
颈椎腰椎的片子我也看了。四十五岁的人那点增生和膨出太正常了，十个人里九个有。跟她浑身疼没半点关系。
“把外套脱了，坐端正。”
她脱了外套。我从后面走到她身后。
右手拇指按上枕骨下缘两侧肌肉附着点。
她嘶了一声。
按两侧斜方肌上缘，肩脖交界处。
又嘶。
按第二肋骨与胸骨交界处。
疼。
按两侧肘关节外侧突起下方两厘米。
疼。
按两侧臀部外上象限。
疼。
按两侧大转子后方。
疼。
按两侧膝关节内侧脂肪垫。
疼。
十八个点，按了十四个，她叫了十一个。
到这一步确诊了。
不是类风湿，不是颈椎病，不是腰椎间盘突出，不是躯体化障碍。
纤维肌痛综合征。
诊断标准是1990年美国风湿病学会定的。广泛性疼痛持续三个月以上，十八个特定压痛点里至少十一个阳性。她超了。
这个病的发病机制到现在没完全搞清楚。主流观点是中枢敏化。正常人的大脑有一套疼痛调节系统，像个滤网，小的信号会被过滤掉。纤维肌痛患者的滤网坏了，中枢神经对疼痛的处理阈值降低了。正常人觉得不疼的刺激，她的大脑放大成了剧痛。
不是身上真坏了什么，是脑子里处理疼痛的系统出了故障，把所有信号都当疼痛来处理。
所以查什么都正常。血正常，片子正常，关节不肿不红。但她是真的疼。
前头五家医院为什么栽了？
第一家查炎症指标正常就排除了风湿病，没错。但纤维肌痛不是炎症性疾病，查炎症永远正常。排除以后没往这上面想。
第二家最典型的误区。患者说哪疼就拍哪，拍出来有点增生就往上扣。四十岁以上的人颈椎腰椎多少都有退变，不能看见片子上有东西就认定是病因。
第五家精神科开度洛西汀其实是对的。那个药是FDA批准用于纤维肌痛的。但大夫没说清楚——不是治抑郁，是治纤维肌痛。患者觉得自己被当精神病了，心里不接受。
中医怎么看。
“伸舌头。”
舌淡有齿痕，苔薄白。搭脉，弦细无力。
面色萎黄。月经量少色淡。大便偏溏。怕冷。
肝郁脾虚，气血不足。
肝主疏泄，肝气郁了气机不畅，气滞则痛。脾主肌肉，脾虚了肌肉失养，筋脉得不到濡润。气血不足了经络空虚，不荣则痛。
第四家中医开身痛逐瘀汤只看到瘀没看到虚。瘀是标，虚是本。活血化瘀力量够，补气养血不足。
“你这个叫纤维肌痛。”
两口子看着我。
“不是关节的毛病，不是骨头的毛病。是你身体里处理疼痛信号的系统敏感了。正常人的疼痛有个门槛，小于门槛的感觉不到。你的门槛降低了，本来不该疼的全涌进来了。”
女的眼眶红了。
“两年半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是一种病。”
“上床躺着。”
第一针，百会穴，向后平刺五分。百会通脑调神。纤维肌痛的根子在中枢神经系统调节失常，从这个开关入手。
第二针，双侧太冲穴，直刺八分。太冲疏肝理气。肝气郁了气机不通，全身筋脉都绷着。
第三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合谷配太冲开四关，上下气血贯通。
第四针，双侧足三里穴，直刺一寸二。足三里健脾益气，脾气足了肌肉才有营养。
第五针，双侧血海穴，直刺一寸。血海养血活血，把血补上来经络才有濡养。
第六针，双侧三阴交穴，直刺一寸。三阴交调肝脾肾，三条阴经都虚的用这一针补。
六组十一针，留针二十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她说肩膀没那么紧了。
十五分钟的时候我用掌根按在她后背斜方肌上缘，顺着肌肉从颈根推到肩头，左右各五遍。
二十五分钟到，起针。
“坐起来。动动脖子。”
她扭了扭脖子，活动肩膀。
“松了。”她自己说。“两年半了头一回觉得脖子跟肩膀不是长在一块的。”
“回去记住五件事。第一，度洛西汀继续吃，别停。那个药不是治抑郁的，是专门对付纤维肌痛的。第二，每天泡热水澡十五分钟。泡完用拳头在我刚才按的那些疼的点上轻轻敲，每个点三十下。第三，每天按揉太冲和足三里各五分钟。太冲在脚背大脚趾二脚趾之间那条沟往上两寸，足三里在膝盖下面四横指小腿外侧。第四，必须运动。走路就行，每天三十分钟。刚开始会疼，坚持一周会好转。运动是目前除了药物以外效果最确切的办法。第五，一周后来复诊。”
“多少钱。”
“二十。”
男的掏出二十块放桌上，扶着她往外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肩膀不那么缩着了。
等人走远了王胜利凑过来。
“浑身疼查不出原因的怎么分是纤维肌痛还是别的。”
“三条。第一看炎症指标。血沉C反应蛋白正常的，排除风湿免疫病。第二看压痛点。拇指在枕骨下缘、斜方肌上缘、第二肋骨连接处、肘外侧、臀部外上方、大转子后方、膝内侧这几个位置按，超过一半疼的就高度怀疑。第三看伴随症状。浑身疼加睡眠差加疲劳加脑子不清楚，四样凑齐基本能定。”
傍晚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