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八百七十五块五减一块五，还剩八百七十四块。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脚趾磕到门槛的大爷，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一点出头，外头传来脚步声。
进来两个人。前头走的是个中年女的，四十五六岁，走路的姿势不对。腰挺得笔直，不是那种精神好的直，是僵的。两条腿迈步的幅度很小，一步一步像踩着格子。
后头跟着个男的，五十来岁，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满脸疲色。
女的坐下来以后整个人像一根木桩子插在凳子上。背不弯，腰不转，头只能小幅度地偏。
“大夫，我媳妇的腰。不是，整个人。都硬了。”
男的开口，嗓子有点哑。
“多久了。”
“两年。”
“怎么起的。”
女的自己说话，声音正常，但身子一动不动。
“一开始就是后背发紧，跟有根绳子勒着似的。早上起来得在床上躺一会儿才能翻身。后来腰也紧了，弯不下去。再后来腿也跟着僵，走路迈不开步子。”
“一直僵着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阵一阵。有时候好一点能稍微松快些，有时候整个人硬得跟石头一样，动都动不了。”
“什么时候加重。”
“受惊的时候。”
我抬了一下眼。
“受惊？”
男的接话。“就是突然的声响，摔个门、外头炮仗响，她整个人一下就绷住了。有一回邻居家狗叫了一声，她正走着，两条腿一下子僵死了，直挺挺往前倒，磕了一脸血。”
“情绪激动的时候呢。”
“也加重。生气着急都不行。一激动就僵。”
“睡着的时候呢。”
女的想了想。“睡着了好。早上刚醒那一小会儿最松快，起来活动以后就慢慢又紧了。”
受惊加重。情绪诱发。睡眠时缓解。
“你现在弯一下腰试试。”
她试了。上半身往前倾了不到十度就停了。
“弯不了。”
“腿伸直抬起来。”
她坐在凳子上想抬右腿。大腿刚离开凳面两三厘米，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面绷得跟铁棍一样。
“放下。”
“看了几家。”
男的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单子。
“五家。第一家县医院骨科，说腰肌劳损。做了理疗贴了膏药，一个月没变化。第二家市医院骨科，拍了腰椎核磁，说有轻度突出，给做了牵引。做了两个月，越牵越僵。”
“第三家市医院神经内科，说怀疑强直性脊柱炎，查了HLA-B27，阴性。骶髂关节CT也没事。排除了。大夫又说可能是破伤风遗症，但她没受过外伤没扎过铁钉，打了破伤风抗毒素也没用。”
“第四家省城神经内科，做了肌电图。大夫说肌电图有异常，但说不清是什么病。开了巴氯芬，吃了一个月，稍微松了一点，但停了就回来。”
“第五家中医院，说肝肾亏虚筋脉失养，开了独活寄生汤加减。喝了六周，没用。”
“花了多少。”
“七千多。”
我把单子翻了一遍。
腰椎核磁，轻度膨出，不算回事。HLA-B27阴性，骶髂关节正常，强直性脊柱炎排除了。
肌电图那张我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
报告写的是“腰背部竖脊肌及腹直肌持续运动单位电位活动”。
持续运动单位电位活动。
正常人放松的时候肌电图应该是安静的，没有电活动。她放松状态下肌肉还在持续放电。
第四家大夫看见这个结果其实已经摸到门边了，但没推开那扇门。
“站起来，背对着我。”
她慢慢站起来。
我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腰两侧的竖脊肌上。
硬的。不是那种劳损发紧的硬。是肌肉在持续收缩，摸上去像两根绷紧的钢缆。从腰往上到肩胛骨下缘，往下到骶骨上方，一整条全是紧的。
我又摸了她腹部。
腹直肌也是硬的。
腰背和腹部同时僵硬。这不是骨头的问题，不是关节的问题，是肌肉在不停地收缩，停不下来。
“转过来。”
她转过来，我让她坐下。
“我拍一下桌子，你别害怕。”
我抬手拍了一下桌面。
声音不大。
她整个人一激灵，两肩往上耸，背部和腰部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了起来，两条腿也跟着伸直了。五六秒钟以后才慢慢松下来。
到这一步不需要再查别的了。
不是腰肌劳损，不是腰椎间盘突出，不是强直性脊柱炎，不是破伤风。
僵人综合征。
这个病罕见，很多大夫一辈子碰不到一例。但它的表现很有辨识度，只要脑子里有这根弦，不难认。
发病机制是自身免疫系统出了问题。身体里产生了一种叫抗GAD抗体的东西，攻击脑干和脊髓里制造GABA的细胞。GABA是抑制性神经递质，专门负责给肌肉发“松开”的指令。这个递质少了，肌肉收到的全是“收紧”的信号，松不下来。
所以腰背和腹部的大肌群持续痉挛，人就僵成一块板子。
受惊加重的原因也在这里。突然的声响和情绪波动会让肾上腺素飙升，兴奋性信号一冲，本来就缺乏抑制的肌肉直接锁死。
睡眠时缓解是因为深睡眠阶段脊髓的兴奋性降到最低，肌肉终于能松一松。
五家医院为什么全栽了？
第一第二家盯着骨头看。腰僵查腰椎，逻辑没错，但腰椎的问题是弯腰疼、腿麻，不会让腹部肌肉也跟着硬。腹背同时僵，问题不在骨头在肌肉，或者说在控制肌肉的神经。
第三家想到了强直性脊柱炎，方向对了一半。强直性脊柱炎也是僵，但僵在关节不在肌肉，晨僵活动后减轻，他这个活动后反而加重。破伤风更离谱，破伤风是急性起病伴牙关紧闭，哪有慢慢僵两年的破伤风。
第四家查了肌电图，看到了持续肌电活动，已经握着钥匙了。但大夫没往僵人综合征上想，可能压根不知道这个病。
第五家中医辨证走肝肾亏虚的路子，独活寄生汤补肝肾祛风湿。但这个病的根子不在肝肾亏虚，在于风痰内动，气血瘀阻。说白了是邪气堵在经络筋脉里，不是正气虚了养不起来。方向反了。
中医怎么看。
搭脉。弦紧。弦主肝，紧主寒主痛。
舌暗红，苔白腻。
风痰阻络，肝风内动。
肝主筋。肝风一动，筋脉挛急，所以全身僵紧。痰浊阻在经络中间，气血过不去，筋脉失养又失润，僵上加僵。受惊动风，风痰互结，所以一受刺激就发作。
“你这个不是骨头的毛病，也不是关节的毛病。”
两个人看着我。
“你身体里有一种负责让肌肉放松的物质变少了。肌肉收到的信号全是绷紧的命令，松不开。所以你整个人硬成一块。受惊的时候信号更强，就更僵。”
女的眼圈红了。
“两年了，没有一个大夫跟我说清楚过。”
“上床躺着。”
她慢慢躺下来。躺平以后腰底下是悬空的，腰椎的曲度因为肌肉痉挛被拉得很大，根本贴不了床面。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直刺八分。太冲平肝熄风，肝风是这个病的发动机，先把它压下来。
第二针，双侧阳陵泉穴，直刺一寸二。筋会阳陵泉，筋脉挛急痉挛绕不开它。
第三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开四关，气血一通筋脉才有松的余地。
第四针，双侧丰隆穴，直刺一寸。丰隆化痰，痰浊不除经络永远是堵的。
第五针，腰部夹脊穴，取第二腰椎到第四腰椎两侧共六针，斜刺五分。这六针直接松局部。
五组十五针，留针二十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她说后背没那么勒了。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