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馒头掰碎泡进去，三口扒完。
一千九百八十七块减一块五，还剩一千九百八十五块五。
吃完下楼看了一眼后门。干干净净。
九点开门。上午来了个脚踝磕伤的大婶，推了推拿收了十块钱。
下午两点刚过，门口进来三个人。
中间一个男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半边身子走路明显拖沓，左脚抬不高，鞋底蹭着地面。左胳膊也不大摆动，微微屈着贴在身侧。
右边搀着他的是个女人，他媳妇。左边跟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他儿子。
“大夫，我男人半边身子不好使。两年了，说是脑梗。”
“坐。”
男人坐下来，左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头能动，但动作慢，像水里捞东西。
“怎么发的病。”
女人说话快。“两年前有一天早上起来，突然左胳膊左腿没劲，说话也含糊。我们以为是中风，赶紧送县医院。到了急诊做了CT，大夫说没看到出血，按脑梗塞治的。住了十二天院，挂水吃药，出院的时候好了大半。”
“好了之后呢。”
“好了三个月又犯了。还是左边，跟第一次一模一样。又住院，又挂水。好了。”
“犯了几次。”
“大大小小七八次。多的时候一个月一次，少的时候能隔两三个月。每次都是左半边，胳膊腿没劲，说话含混。去医院就按脑梗治。”
“每次犯病之前有没有什么感觉。”
男人自己开口了。声音正常，不含糊。
“有。每次犯之前头疼。”
我手停了一下。
“哪儿疼。”
“右边。”他用右手指了指右太阳穴到右眼眶的位置。“疼得厉害，一跳一跳的。疼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先头疼，后来才手脚没劲？”
“对。先疼，疼个把小时，然后左边胳膊腿就开始发软。有时候说话也不利索。”
“每次都是先疼后软？”
“每次都是。”
“头疼的时候恶不恶心。”
“恶心。有两回吐了。怕光，灯一亮头疼就加重。”
“你家里人有没有偏头疼的。”
女人想了想。“他妈有。疼了一辈子。他姐也有，每个月来月经前后疼。”
方向基本清楚了。
翻单子。四家医院的资料全在。
第一家县医院，头颅CT平扫：未见明显高密度出血灶。诊断急性脑梗死，予阿司匹林、阿托伐他汀、丁苯酞。
第二家，头颅核磁MRI加DWI：未见新鲜梗死灶。老片子上也没有陈旧梗死灶。诊断还是脑梗死。
第三家省城医院，头颅MRA：颅内大血管未见明显狭窄及闭塞。颈部血管彩超：双侧颈动脉内中膜未见增厚，未见斑块。
第四家医院，心脏彩超正常。二十四小时心电图没查到房颤。凝血功能正常。同型半胱氨酸正常。
四家医院，做了CT做了核磁做了血管造影做了心脏检查。
核磁上找不到梗死灶。脑血管没有狭窄。心脏没有房颤。凝血没有问题。
一个反复“脑梗”的病人，脑子里找不到一处梗死的证据。
每次发病前都有典型的搏动性偏头痛，伴恶心、畏光，有家族史。
先兆出现在头痛之后，表现为对侧肢体无力和言语障碍，持续数小时到数天，然后自行恢复。
这不是脑梗。
这是偏瘫型偏头痛。
偏头痛有很多种。最常见的就是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但有一种少见的亚型，发作的时候除了头疼，还会出现一侧肢体无力，跟脑梗一样。叫hemiplegic migraine。
发病机制不是血管堵了。是大脑皮层的一种异常电活动，叫皮层扩散性抑制。这种异常的电波从后脑往前脑蔓延，经过运动皮层的时候，那一片脑细胞暂时“罢工”了，对侧的胳膊腿就没劲。经过语言区的时候，说话就含糊。
但它是可逆的。电波过去了，脑细胞恢复，症状就消。
脑梗是血管堵死了脑组织坏死了，核磁上会留下梗死灶。偏瘫型偏头痛是功能性的，脑组织没坏，所以核磁上干干净净。
他做了那么多检查，核磁上始终找不到梗死灶，四家医院没有一家觉得奇怪。
“你这个不是脑梗。”
三个人看着我。
“脑梗是脑袋里的血管堵了，脑组织坏死。坏死了就会在片子上留下痕迹。你做了好几次核磁，脑子里干干净净，一个梗死灶都没有。一个反复犯‘脑梗’的人，脑子里找不到一点梗死的证据，这说明脑子根本就没梗过。”
男人张了张嘴。
“你的血管也查了。脑袋里的大血管没有狭窄，脖子上的动脉没有斑块，心脏没有房颤。该堵的路全通着，拿什么梗？”
女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你每次犯病之前先头疼。右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恶心，怕光。你妈疼了一辈子，你姐也疼。这是偏头疼的家族底子。你得的是偏头疼里面一种少见的类型，发作的时候除了头疼，还会让对面半边身子暂时没劲。不是血管堵了，是脑子里一阵异常的电活动扫过去，管运动的那片区域暂时停工了。等电活动过去了，胳膊腿自己就恢复。”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所以每次你好了之后跟正常人一样。真要是脑梗，梗一次坏一片，七八次下来早就卧床了。”
女人的眼圈红了。“两年。吃了两年的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是防血栓的药，你男人的血管没问题，吃它没有用。”
查体。左上肢肌力四级，能抬能举但抗阻力差。左下肢肌力四级加，比胳膊强一点。腱反射双侧对称，没有亢进。巴宾斯基征阴性。
这就对了。脑梗导致的偏瘫，锥体束受损，腱反射会亢进，巴氏征会阳性。他的腱反射正常，巴氏征阴性。上运动神经元根本没坏。
治则：平肝熄风、通络止痛、补气养血。
第一针，双侧太冲穴，直刺一寸。肝经原穴。偏头痛的根子在肝，肝阳上亢、肝风内动。太冲把肝气往下拽，风就熄。
第二针，双侧风池穴，斜刺一寸二。风池是风邪进出脑袋的门户。偏头痛每次发作就是风在头上窜，风池关门截风。
第三针，右侧头维穴，平刺八分。他疼在右边，头维是胃经在头角的穴位，专管侧头部的气血通道。哪边疼扎哪边。
第四针，双侧合谷穴，直刺一寸。面口合谷收。头面部所有的气血紊乱，合谷都能调。配太冲叫开四关，一升一降把全身的气机理顺。
第五针，双侧阳陵泉，直刺一寸半。筋之会穴。他左边肢体发软是筋脉失养，阳陵泉管全身的筋，给筋补劲。
第六针，双侧足三里，直刺一寸半。脾胃为后天之本。他吃了两年阿司匹林，胃多少有损。脾胃养起来气血才有来源，肝才有血养着不至于生风。
第七针，百会穴，平刺八分。诸阳之会。脑为髓之海，百会统领一头的阳气。皮层的异常放电本质上是阳气逆乱，百会镇住头上的阳，不让它乱跑。
七组十四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用拇指沿他右侧太阳穴到风池一线慢慢推揉。颞肌绷得紧，筋膜底下有好几个硬结。一个一个拨开。
十分钟。
“头什么感觉。”
“右边太阳穴那块松了。平时一直有点闷沉沉的，现在轻了。”
二十分钟，按揉左侧阳陵泉到足三里一线。
三十分钟。
“左手攥一下拳头。”
他攥了。比刚进来的时候有力。
四十分钟到，起针。
“站起来走两步。”
他站起来。左脚抬起来了，不蹭地了。步子还有点拖，但比进门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儿子在旁边看着他走了一个来回，嘴唇抿得很紧。
“回去记住七件事。”
“第一，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