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两千八百九十七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两千八百九十六块。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手腕磕伤的大爷,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两点出头,门口进来三个人。
中间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左手攥着右手腕,攥得指节发白。右手五指张着,不停地动。
左边一个年轻女人搀着他,右边一个小伙子拎着一兜片子。
男人坐下来,左手始终没松开右手腕。
“大夫,我这只手疯了。”
“怎么个疯法。”
他犹豫了一下,把左手松开。
右手立刻动了。
不是抖,不是抽搐。是有目的地动。
右手自己伸出去,抓住桌上的笔,攥了两秒,又扔掉。接着去摸桌沿,手指沿着木头边走了一圈。然后往上,去扯自己的衣领扣子。
男人用左手一把按住右手,摁回膝盖上。
“看见了吧。它自己干活,我管不了。”
“多久了。”
“八个月。去年冬天早上起来,右手就不对了。刷牙的时候左手拿牙刷,右手自己去抢。吃饭的时候左手夹菜,右手伸过去把筷子打掉。有一回睡觉,右手自己伸出来掐我脖子,把我掐醒了。”
女儿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半夜被吓醒过好几回。他右手自己掀被子、拽枕头,他本人睡得死死的。”
“右手能不能听你指挥。”
“能,但费劲。我使劲想让它握拳,它能握,但一分心就跑了。越着急越管不住。”
“左手呢。”
“左手好好的,从来没出过事。”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精神科。诊断强迫症,开了氟西汀。吃了三个月,右手照样自己动。
第二家市医院。精神科。改诊断为躯体化障碍,加了奥氮平。人胖了二十斤,手没好。
第三家省城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头颅核磁。报告写着:胼胝体前部陈旧性腔隙性梗死灶。医生看了一眼说问题不大,建议继续精神科随访。
三家医院,两家当精神病治,一家看见了病灶没当回事。
“握我左手。”
他左手握上来,力道正常。
“右手握。”
右手握了一下就松开,自己去摸我的袖口。
“右手摸鼻子。”
他盯着右手使劲。右手抬起来,到半路拐了个弯去摸耳朵。
“左手摸鼻子。”
左手准确到位。
“把两只手都放桌上,别动。”
左手放好了,一动不动。右手放了三秒,自己开始往前爬,摸到处方笺,捏起来揉了一下。
“你这不是精神病。”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你这个病叫异己手综合征。”
“什么意思。”
“你的右手脱离了你的意志控制,它自己有一套行为程序在跑。你脑子里想让它停,它不听。它看见东西就去抓,碰到什么就去摸,甚至跟你左手对着干。不是你想动,是它自己要动。”
“省城那个核磁片子上写了,胼胝体前部有个小梗死灶。那个地方不是‘问题不大’,那是关键。”
“胼胝体是连接左右大脑的桥。左脑管右手,右脑管左手。这座桥断了一截,左脑发的命令传不到右脑,右脑就自己做主了。右手接到的不再是你的指令,是右脑自动生成的原始抓握反射。所以它看见东西就抓,碰到衣服就扯,跟你的意愿完全是两回事。”
“中医看,这是心主神明失司、左右气机离决。心藏神,神统御四肢百骸。胼胝体梗死等于心神的传令通道断了一半,右侧肢体失了约束,阳气独行,成了脱缰之马。”
治则:通窍醒神、调和阴阳、平肝熄风、活血通络。
第一针,百会穴,平刺五分。醒脑开窍,统摄全身神明。
第二针,四神聪穴,四针,平刺三分。加强皮层抑制功能。
第三针,内关穴,双侧,直刺八分。宁心安神,沟通阴阳。
第四针,合谷穴,右侧,直刺一寸。右手为患,取同侧通调气血。
第五针,太冲穴,双侧,直刺八分。平肝熄风,镇定游走之气。
第六针,风池穴,双侧,斜刺一寸。改善脑部供血,濡养胼胝体残存纤维。
第七针,血海穴,双侧,直刺一寸。活血化瘀,促进梗死灶周围侧支循环。
七组十五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按揉右手。从合谷沿手阳明大肠经往上推到曲池,再从内关沿手厥阴心包经推到天泉。右手的筋膜比左手紧得多,长期不受控地乱动,肌肉一直处在兴奋状态。
拇指在曲池下方横拨了几下,他右手指尖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四十分钟到,起针。
“把两手放桌上。”
左手放好。右手放上去,停了八秒,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没去抓东西。
来的时候三秒就跑。
“好些了。它老实点了。”男人盯着自己的右手,眼眶红了。
“记八件事。第一,拿着那张核磁片子去省城神经内科,跟医生说查胼胝体梗死与异己手综合征的关系。该吃的抗血小板药、他汀不能停。第二,精神科的药跟神经内科医生商量着减,不能自己停。第三,每天练右手控制。拿一个网球,刻意用右手握住数到二十再松,一天十组。第四,右手不听话的时候,用左手按住它放在大腿上,嘴里默念‘停’。不是迷信,是用语言信号帮大脑重建抑制通路。第五,睡觉把右手塞进枕头底下或者戴个手套,防止它夜里乱动伤人。第六,按揉百会、内关、合谷、太冲各十分钟。第七,多吃核桃、深海鱼、黑芝麻、猪脑。第八,情绪激动的时候右手会更不听话,遇事先深呼吸十下。”
“多少钱。”
“二十。”
他走的时候左手还是攥着右手腕,但攥得没来时那么紧了。
王胜利靠着柜台。
“三条。第一看对象。精神病的强迫行为是两只手一起不对劲,而且病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控制不住。他是一只手不听话,另一只手完全正常,两只手各干各的,这不是心理问题,是脑子里的线路断了。”
“第二看片子。核磁上写了胼胝体梗死,前两家医院根本没看这个报告。第三家看了,说问题不大。胼胝体的事没有‘不大’的,那是左右脑唯一的高速公路。”
“第三看年纪和起病方式。精神病多半慢慢来,他是一觉醒来突然发作。突然起病的,先想血管问题。”
傍晚六点关门。
两千八百九十六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两千八百九十六块。
不对。
两千八百九十六加三十,两千九百二十六块。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今天没出门。但他师弟去了回春堂,跟吴磊在后院说了十来分钟的话。”
“说什么了。”
“隔着墙听不全。就听见吴磊说‘换了个方子’,他师弟说‘这回不走胃,走皮’。”
不走胃,走皮。
上回往赵建军母亲的药里掺生川乌,是从内服下手。这回改走皮肤了。
“赵建军最近有没有去回春堂拿过什么东西。”
“没有。但他老婆上周在回春堂买过一盒膏药,贴腰的。”
膏药。
外用。经皮吸收。比内服隐蔽十倍。
“告诉赵建军,那盒膏药别再用了。剩下的留着,我要看。”
挂了电话。
从胃走到皮,陈宝山换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