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胜利端回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馒头一块五。”
我接过来,馒头撕成几块泡进粥里,几口吃完。
三千零六十五块五减一块五,还剩三千零六十四块。
下楼检查后门,干净。
前门转一圈,东边划痕还在,南边十字印也在。
九点开门。
上午来了个胳膊磕伤的大爷,推拿收了十块。
下午两点多,门口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来岁,左眼一直流泪,眼角皮肤都泡白了,手里攥着一团纸巾不停擦。
她坐下来,把湿透的纸巾团放在桌上。
“大夫,我这眼睛流了快一年了。”
我盯着她左眼。
眼角湿漉漉的,泪水不停往外涌,下眼睑泡得发红,内眼角那块皮肤都皱了。
“一直流,还是见风流。”
“一直流。不见风也流,睡觉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疼吗。”
“不疼。就是流,擦都擦不过来。”
“红肿吗。”
“不红。就是一直出水。”
我翻病历。
第一家县医院。眼科。说是结膜炎,开了左氧氟沙星眼药水。滴了半个月,没用。
第二家市医院。眼科。做了泪道冲洗,冲洗液从鼻腔流出来,说泪道是通的。诊断慢性泪囊炎,开了妥布霉素眼膏。抹了一个月,照样流。
第三家省城医院。眼科。做了泪道探通术,探针能通过,但术后两周又开始流泪。医生说可能是泪小点狭窄或者泪道功能性阻塞,建议做泪道置管手术。
三家医院,眼科说炎症,冲洗说通畅,探通也做了,但眼泪照样流。
“你这个病,西医叫慢性泪溢,是泪液排不出去,从眼角溢出来。”
“不是泪道堵了吗。”
“泪道冲洗是通的,探通也做了,说明管道本身没堵死。但泪液还是流,问题不在管子,在泵。”
她愣了。“泵?”
“眼泪的排泄靠两个机制。第一是重力,泪液流到泪小点,顺着泪小管往下走。第二是泵,眨眼的时候眼轮匝肌收缩,挤压泪囊,把泪液往鼻腔里泵。”
“你的泪道是通的,但泵功能废了。眨眼的时候眼轮匝肌松弛无力,泵不动泪液,泪水就从眼角溢出来。”
“西医检查泪道通不通,但查不出肌肉力量够不够。中医能看出来。”
“中医看,这是脾虚湿困、气血不足、筋脉失养。脾主肌肉,脾虚则肌肉松弛无力。目为肝窍,但眼睑归脾管。脾气亏虚,眼轮匝肌失于濡养,收缩无力,泪液排泄不畅,溢于眼外。”
治则:健脾益气、养血通络、固涩止泪。
第一针,攒竹穴,左侧,平刺五分。疏通眼周经络,调理泪窍。
第二针,睛明穴,左侧,直刺三分。通泪道,利水湿。
第三针,承泣穴,左侧,平刺三分。调眼轮匝肌张力,固涩泪液。
第四针,四白穴,左侧,直刺五分。健脾明目,通调气血。
第五针,足三里穴,双侧,直刺一寸五。健脾益气,补后天之本。
第六针,脾俞穴,双侧,斜刺八分。补脾气,养肌肉。
第七针,三阴交穴,双侧,直刺一寸。调肝脾肾,养血止泪。
七组十一针,留针四十分钟。
下针后我用拇指在她左眼下方轻轻按揉。眼轮匝肌摸上去软塌塌的,没什么弹性,按下去像块湿面团。
指腹在攒竹、睛明、承泣穴位周围打圈按压,她眼角的泪水慢慢少了一点。
又用掌根在她后背脾俞穴位按揉,背部肌肉也是松的,长期脾虚把气血都耗空了。
四十分钟到,起针。
“眨几下眼。”
她眨了几下。
“好像没那么多水了。”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擦擦看。”
她擦了擦眼角,纸巾上只有一点湿痕,不像之前那样湿透。
“真的少了。”
“记八件事。第一,每天按揉攒竹、睛明、承泣、足三里、脾俞、三阴交各十分钟。第二,多吃山药、薏米、红枣、桂圆,健脾益气。第三,少吃生冷油腻,脾虚的人吃不动这些。第四,早睡,晚上十一点前必须躺下。第五,每天做眼轮匝肌训练。用力闭眼五秒,睁开五秒,一次做二十遍。第六,出门戴墨镜,避免风吹加重流泪。第七,别用手揉眼睛,越揉越松。第八,一个月后复诊,看流泪有没有止住。”
“多少钱。”
“二十。”
她走的时候眼角还有点湿,但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止不住地流了。
王胜利靠过来。
“怎么看出来是肌肉的问题。”
“三条。第一看检查结果。泪道冲洗通畅,探通也做了,说明管道本身没堵。但泪液还是排不出去,问题就不在管子,在动力。第二看体征。眼轮匝肌松弛无力,按上去软塌塌的,这是脾虚肌肉失养的表现。第三看发病特点。不见风也流,睡觉也流,说明不是外邪刺激,是自身排泄功能废了。”
傍晚六点关门。
三千零六十四块加十块加二十块,还剩三千零九十四块。
上楼躺下,手机响了。
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今天下午又出门了。”
“去哪了。”
“去了镇北的石桥。在桥底下转了一圈,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罐子,往桥墩上抹了一层黑色的东西。”
“看清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但抹完之后桥墩上有股腥臭味,像是腐烂的血。”
腐血。
“他抹完就走了?”
“没有。他在桥底下念了一段咒,然后把黑布包里的东西倒了一点在桥墩根。”
“是骨头碎片吗。”
“不是。看着像铁屑,黑色的,月光下看得很清楚。还有些红色的粉末混在里面。”
铁屑。
红粉。
陈宝山在石桥抹腐血,撒铁屑和红粉。
“他师弟呢。”
“他师弟在旁边拿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陈宝山做完后两个人回了住处,进门前陈宝山说了句‘第二处成了’。”
第二处。
“他去过几个地方。”
“算上今天,三个。旧祠堂、石桥,还有一个在镇东粮站后面的老井。”
三个地方。
“盯紧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翻出枕头底下的笔记,翻到空白那页。
陈宝山在三个地方做法,旧祠堂撒骨头碎片,石桥抹腐血撒铁屑,老井不知道放了什么。
三个点。
他在布什么局。
我合上笔记,闭上眼。
外面风声呼呼的,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响。
手机又响了。
还是马钧。
“李大夫,陈宝山刚才又出门了。”
我坐起来。
“去哪了。”
“去了你药店西边的巷子口。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往地上洒了一圈。”
我心里一紧。
“洒的是什么。”
“看不清。但洒完之后地上有股酸臭味,像是醋泡过的什么东西。”
醋泡。
“他洒完就走了?”
“走了。回住处之前他师弟问他‘还差几处’,陈宝山说‘还差一处,明天动手’。”
明天。
“盯死他。”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下楼,打开前门,走到西边巷子口。
地上有一圈湿痕,鼻子凑近闻,一股酸臭味,还夹杂着腥气。
我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
醋味。
血腥味。
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像是腐肉泡过的。
我站起来,回到药店,从柜台底下拿出粗盐,撒了一圈在湿痕上。
粗盐落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盯着那圈盐,心里盘算。
陈宝山在四个地方做法,旧祠堂、石桥、老井,还有我药店西边。
四个点。
他在布什么局。
我回到店里,关上门。
上楼,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