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是被骂声吵醒的。
“陈玉兰,你少在这儿装可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实在还不起钱,拿人抵也行!”
屋里闷得像蒸笼。
电风扇吊在梁上,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林风睁开眼,一股花露水味。
很廉价。
还混着汗味、药味、老木头发霉的味道。
他愣了半秒。
眼前不是医院的白墙,也不是临死前那间冷冰冰的重症监护室。
而是一间低矮的平房。
墙皮起了泡,窗户糊着旧报纸,床边放着搪瓷缸,缸口磕掉一块。
一切都旧得刺眼。
“林建国,你别太过分……”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风猛地扭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侧。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旧的白色吊带,外面随手披了件薄衬衫,可衬衫扣子掉了两颗,挡不住穷日子留下的狼狈。
她很漂亮。
不是张扬的漂亮。
是那种江南水乡里长出来的软弱漂亮。
眉眼细,皮肤白,哭起来更显得无助。
林风看着她,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陈玉兰。
他妈。
前世,她被逼到走投无路,跳了河。
打捞上来时,人已经泡得不成样子。
那天,林风跪在河边,嗓子哭哑,连站都站不起来。
后来,两个妹妹辍学。
大妹进了电子厂,小妹嫁给了一个喝酒打人的混账。
而他自己,一辈子都在还债、低头、被人踩。
直到四十多岁,才靠一股狠辣劲爬到商场高处。
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这个夏天。
换不回眼前这个还活着的女人。
“妈……”
林风喉咙发干。
陈玉兰听见声音,连忙回头。
她眼睛红着,脸上全是惊慌。
“小风,你醒了?你还烧不烧?别起来,妈没事……”
她嘴上说没事,手却抖得厉害。
屋里不止她一个人。
门口堵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肚子挺得老高,手里夹着烟。
林建国。
林风的大伯。
前世,正是他带人上门逼债,说要把陈玉兰送去歌厅“上班”,把两个妹妹介绍去外地“挣钱”。
站在他旁边的,是他老婆刘翠花。
刘翠花叉着腰,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
“哟,醒了?”
林建国朝林风看过来,嗤笑一声。
“你这废物命还挺硬。”
刘翠花立刻接话:“醒了正好!你妈欠我们家三千二,利息算到今天,五千整!今天不给钱,我们就搬东西!”
陈玉兰急了。
“大哥,当初明明只借了两千,怎么就五千了?”
“你还敢顶嘴?”
林建国脸一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你男人死了,丧事谁帮你办的?你儿子发烧住院,谁借的钱?”
“没良心的东西,没有我,你们娘几个早就死了!”
陈玉兰嘴唇发白。
她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她就是这样。
漂亮,心软,怕事。
别人声音大一点,她就先慌。
前世她被这些人吃干抹净,不是没有原因。
林风撑着床坐起来。
身体很虚。
十八岁的身体,瘦,轻,刚退烧,脑袋还有些疼。
可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商场里滚了三十年,见过人吃人,也亲手把人送下去的男人才有的眼神。
冷。
沉。
带着压不住的狠。
林建国被他看得一怔。
随即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你个傻叉,还敢瞪我?”
他上前一步,一脚踢翻了床边的木凳。
“欠钱就还钱!没钱,就让你妈去我朋友歌厅干几天。没钱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陈玉兰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
“小风……”
林风眼里的血色一点点爬上来。
歌厅。
就是这两个字。
前世陈玉兰就是被这件事逼得崩溃。
她怕丢人。
怕拖累儿女。
怕活着给家里惹麻烦。
所以她选择了死。
林风掀开薄被,赤脚踩到地上。
陈玉兰慌忙拦他。
“小风,你别动,你还病着……”
林风轻轻拨开她的手。
“妈,站我后面。”
陈玉兰愣住。
她从没听过儿子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是撒娇,不是求她。
而是在命令她。
林建国也愣了下。
接着,他笑了。
“哎哟,发烧把脑子烧坏了?还站你后面?你能干什么?”
刘翠花尖声道:“小兔崽子,装什么大尾巴狼?你爸活着都不敢这么跟你大伯说话!”
林风没吭声。
他转身,从门后抄起一根铁炉钩子。
老式烧煤炉用的,黑乎乎,头上带弯。
陈玉兰吓得声音都变了。
“小风!你拿那个干什么?快放下!”
林建国却乐了。
“咋?你还想打人?来,往这儿打!”
他把脸凑过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敢吗?”
林风抬手。
砰!
铁炉钩子没有砸在林建国脸上。
而是擦着他的耳朵,狠狠砸在旁边的玻璃窗上。
哗啦!
玻璃炸开。
碎碴子飞溅。
一片细小玻璃划过林建国的脸,立刻拉出一道血口。
屋里瞬间安静。
林建国摸了摸脸上的血,眼珠子瞪圆。
“你……你真敢动手?”
林风握着炉钩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动手。”
他声音很低。
“我只是手滑。”
林建国脸上的嚣张僵住。
刚才那一下,离他耳朵只有半寸。
他甚至听见了铁钩破风的声音。
陈玉兰吓得捂住嘴。
她想哭,又不敢出声。
她觉得儿子陌生得可怕。
明明昨天还躺在床上烧得迷糊,今天醒来,像换了个人。
林建国缓过神,脸皮抖了抖。
“林风,你别以为拿根破钩子就能吓住我!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我搬东西!”
“钱,我还。”
林风看着他。
“三天。”
林建国一愣:“什么?”
“三天后,五千块,连本带利给你。”
刘翠花像听见笑话。
“三天?你家连五十块都拿不出来,你三天弄五千?你去抢啊?”
林风盯着她。
“我怎么弄,不用你管。”
林建国眯起眼。
“我要是不答应呢?”
林风拎着铁钩子,慢慢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把菜刀。
陈玉兰平时切菜用的,刀口有缺。
林风放下铁钩,拿起菜刀。
下一秒,他抬手一剁。
咚!
菜刀砍进实木桌面。
刀柄还在颤。
陈玉兰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刘翠花尖叫一声。
林建国也往后退了半步。
林风抬眼,声音平静得吓人。
“三天。”
“这三天,谁再敢碰我妈一下,谁再敢逼我妈一句。”
“我不保证这刀下次会剁在哪儿。”
屋里死一样静。
外面有邻居探头看热闹。
“林家那小子咋了?”
“听说烧了两天,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吧?”
“以前老实得跟鹌鹑一样,今天都敢动刀了?”
这些话钻进屋里。
林风没理。
他只看着林建国。
林建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很想骂回去。
可看着林风那双眼睛,他喉咙像被堵住。
这小子不像色厉内荏的放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