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刚拐出巷口,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路边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漆擦得锃亮,排气管喷着淡烟。车牌尾号:088。
  海平县老城区,只要是道上混的,没人不认识这辆车。
  张彪腿肚子一抽,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车门推开。一个穿白衬衫、夹着黑皮包的男人走下来,看都没看张彪一眼,径直朝林家院门走去。
  老白。刘三爷身边的头号狗腿子。
  “妈的,张彪你什么意思?”身后,林建国捂着脸追出来,气急败坏,“老子花钱请你来平事,你敢打我……”
  张彪猛地回头,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林建国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当场撕裂,血沫子飞了出来。
  “彪哥……”林建国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想死别他妈带着我!”张彪一把攥住他的领口,眼珠子爬满血丝,“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是什么人!”
  林建国脸色白了:“谁?”
  “那小子是刘三爷的人!”张彪咬着牙,压低声音吼道,“老子刚才要是真动手,今晚就得被装进麻袋沉江!”
  林建国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三爷?海平县老城区地下说一不二的活阎王。
  那个废物,怎么可能认识这种大佬?
  张彪一把将他推开,顺手夺过他紧紧攥着的那五千块钱。
  手指翻飞,飞快抽出三十张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往林建国脸上一砸。
  “这三千,是老子应得的。”张彪盯着他,眼神森寒,“你他妈差点害死老子。再有下次,我先废了你。”
  说完,张彪一挥手,带着几个小弟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又快又乱,活像身后有鬼。
  林建国呆坐在地上,零散的百元大钞散落在腿边。
  就在这时,林家院门嘎吱一声开了。
  林风空着手走了出来。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落后他半步,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微微侧身,像是在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黑色桑塔纳旁。
  老白拉开后座车门,伸手挡在车顶。林风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慢驶出老巷。
  陈玉兰追出院门,一阵穿堂风猛地卷过巷子。她身上那件湿透的旧衬衫被风兜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赤脚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扶着墙喘气,领口滑向一侧,却再也望不见那辆车的影子。
  林建国死死盯着那辆车的车尾。
  尾号088。
  他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力气都没了,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老白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打量后座的年轻人。
  十八岁。穿着洗到发黄的白T恤。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白。
  这小子上车后,没乱看,没发抖,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顺手还把半开的车窗摇上了,嫌弃外面的土腥味。
  太稳了。
  “林兄弟,胆子不小啊。”老白摸出半包中华,抽出一根递向后座,“别紧张,三爷就是找你聊聊。”
  林风靠在椅背上,抬手挡开烟。
  “我看起来紧张?”
  老白一愣,干笑一声收回烟。
  这小子,真拿自己当客人了。
  车子七拐八拐,驶出主街,钻进一片废弃的厂房区。最后停在一家旧粮站后门。
  门口蹲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看见车牌,立刻扔了烟头,拉开生锈的铁门。
  “到了,请吧。”老白推开车门。
  林风下车,环顾四周。一楼连着几间大平房,里面乌烟瘴气。
  十几张桌子摆着,推牌九、炸金花、押老虎机。汉子们红着眼,赢了拍桌子狂笑,输了红着眼骂娘。汗臭、劣质烟草味和钱的味道混在一起,翻滚发酵。
  这就是九十年代最原始的地下赌档。
  林风扫了一眼,没停步,跟着老白踩上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到了二楼,底下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走廊尽头,一间屋子的门半掩着。空气里除了烟味,还飘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里面传来凄厉的哭喊声。
  “三爷!我错了!我真不知道规矩!”
  “我是外地来的!我赔钱!五千!我赔十倍!二十倍也行啊!”
  林风在门外站定。老白没有急着推门,想看看这小子的反应。
  可林风只是皱了皱眉,嫌弃里面声音太吵。
  屋内光线昏黄。
  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堆着半米高的现金。角落里的点钞机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刘三爷坐在桌后。精瘦,留着青皮寸头。眼角上挑,呈三角状。左脸一道刀疤,从眉峰直劈颧骨。像条刚吃完人的毒蛇。
  他嘴里叼着烟,手里翻着账本。
  地上跪着一个男人。两个壮汉死死按着他的肩膀。男人的右手被摁在一张木凳上,五根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等会儿。”刘三爷翻过一页账本,语气平淡。
  他把账本放下,拿起桌上的一把生了锈的老虎钳,慢条斯理地走到老千面前。
  老千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骚臭味散开。
  “三爷饶命——”
  刘三爷蹲下身,拿钳子夹住他的右手食指。“好久没人敢在我场子里耍花招了。你胆挺肥。”
  “咔。”
  极轻的一声脆响。
  老千瞳孔骤然放大,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下一秒,惨叫声撕裂了屋里的空气。他两眼一翻,直接疼晕过去,身体像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
  刘三爷把沾血的老虎钳随手扔回桌上,接过旁边手下递来的毛巾,一根根擦拭手指。
  “丢出去。”
  两个壮汉架起老千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地毯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几个看场子的打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三爷擦完手,把毛巾往桌上一扔,重新拿起刚才那本账,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啪!
  账本被狠狠砸在旁边的光头男人脸上。
  光头男人浑身一哆嗦,赶紧低头。
  “这就是你们看的场子?”刘三爷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气,“一场世界杯小组赛,法国打丹麦,让人押中0比2的比分?一个晚上从我这儿提走快十万块钱!”
  光头满头大汗,声音发抖:“三爷,这事儿真不能全怪兄弟们……”
  “不怪你怪谁?”刘三爷走过去,一脚踹在光头腿弯上。
  光头直接单膝跪地,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硬着头皮解释:“昨天那小子来下注,是梅姐亲自领进来的。您之前交代过,梅姐是龙爷护着的人,她带来的朋友,兄弟们哪敢多查啊。”
  蒋梅。
  听到这个名字,刘三爷三角眼微微眯起。
  龙爷当年还在海平县混的时候,就跟蒋梅认识。这么多年,龙爷一直暗中护着那个寡妇。虽然蒋梅不领情,但道上谁不给她几分面子。
  “所以你们就直接把钱给他结了?”刘三爷冷笑。
  光头擦着汗:“当时没想那么多……后来您发话,我去查了才发现。那小子跟梅姐满打满算也就认识了三天,根本不是什么熟人!”
  “蠢货。”刘三爷骂了一句,“钱要是收不回来,你就把这窟窿填了。”
  光头脸色煞白。十万块,把他卖了也填不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彻底推开。
  老白低着头走进来:“三爷,人带到了。”
  刘三爷抬眼,目光越过老白,直刺向门口的林风。
  林风站在那里。脚边刚好是老千被拖走时留下的那道血痕。
  他不躲不闪,迎着刘三爷阴冷的目光,视线又扫过桌上的老虎钳和满屋子的现金,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刘三爷是吧。”林风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初次见面。这欢迎仪式,挺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