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那句话,声音其实不大。
  他也不敢大声。
  前几天亲眼看见刘三爷的桑塔纳把林风接走,他心里早就怵了。
  可怵归怵。
  嫉妒也是真的嫉妒。
  尤其是看见陈玉兰今天换了新衣服,整个人像从灰堆里洗出来的一块白玉,走在街上让男人频频回头。
  林建国心里那股阴暗火气,压都压不住。
  所以他骑车经过时,才敢用只有自己和旁边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才死了老公就穿这么骚。”
  “不要脸。”
  陈玉兰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蓝衬衫裙。
  刚才被儿女夸出来的那点羞涩和欢喜,瞬间被这句话碾碎。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是这样。
  别人声音稍微大一点,她心里先慌。
  更别说这话像刀一样,专门往她最怕的地方扎。
  林小满却不一样。
  她耳朵尖,性子更爆。
  林建国刚骑过去两米,她立刻炸了。
  “林建国!”
  这一嗓子又脆又亮,街边卖凉粉的大妈都吓得手一抖。
  林建国车把一歪,差点撞到路边电线杆。
  他回头,脸色难看。
  “小丫头片子,你喊谁呢?”
  林小满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喊你这个嘴巴长痔疮的老东西!”
  “小满!”
  陈玉兰吓坏了,赶紧伸手拉她。
  可林小满像只点着的小炮仗,根本压不住。
  “我妈穿新衣服关你屁事?”
  “你家住海边啊,管那么宽?”
  “自己老婆长得像癞蛤蟆成精,就见不得别人好看?”
  路边瞬间“哄”的一声。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这小丫头嘴真厉害。”
  “林建国这嘴也是欠,弟媳妇穿件新衣服他都要骂。”
  “就是,人家寡妇带三个孩子容易吗?”
  林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最爱面子。
  被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当街骂,脸上挂不住,抬手就想指着林小满骂回去。
  “你个没教养的小畜——”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
  林风动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走过去。
  抬腿。
  砰!
  一脚踹在林建国那辆二八大杠的前车轮上。
  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是林建国最宝贝的东西。
  九十年代,自行车还是很多工人出门的门面。
  谁家要是有辆结实的凤凰、永久、飞鸽,那都能在邻居面前挺直腰杆。
  林建国这辆车骑了七八年,平时擦得锃亮。
  车座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只用黑胶布一圈圈缠着。
  可现在,前车轮直接被林风一脚踹得“咔嚓”一声。
  钢圈当场瓢了。
  整个车头像喝醉一样歪到一边。
  林建国人还骑在车上,被这股力道带得身体一斜,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哎哟!”
  他摔得龇牙咧嘴,手掌在地上蹭破一层皮。
  可他顾不上疼。
  他第一反应是爬起来看车。
  “我的车!”
  林建国眼珠子都红了。
  “林风!你他妈——”
  林风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他。
  眼神很平。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可那种平静,比骂人更吓人。
  林建国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林风抬脚踩住已经瓢掉的车轱辘,声音冷得像冰。
  “林建国。”
  “你再让我听见一句嘴贱。”
  “下次瓢的,就不是车轱辘。”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林建国腿上。
  “是你的腿。”
  林建国喉结滚了滚。
  他想骂。
  可看到林风那双眼睛,嘴巴像被人缝住了。
  他太清楚了。
  这小子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低着头任人欺负的侄子。
  那天菜刀剁桌子时,他就看出来了。
  林风,现在很不正常。
  林小满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恨不得当场给她哥鼓掌。
  “哥,踹得好!”
  林小雅站在陈玉兰身边,小声补了一句。
  “干得漂亮。”
  陈玉兰却慌得不行。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林建国,又看着被踹坏的自行车,急得眼圈都红了。
  “风子,别闹大了。”
  “咱们走,咱们回家。”
  林风回头看她。
  陈玉兰穿着新裙子站在阳光里,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像一只刚被吓到的白兔。
  刚才街上那些惊艳的目光,都没能让她挺直腰。
  可林建国一句脏话,就能让她重新缩回壳里。
  林风心里一沉。
  前世,他就是这样看着她一点点被人骂低头、骂沉默,骂到最后走向那条河。
  这一世,不可能了。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换到另一只手。
  空出的手,轻轻扶住陈玉兰的肩膀。
  “妈。”
  “你没错。”
  陈玉兰怔住。
  林风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
  “穿新衣服不是错。”
  “长得好看更不是错。”
  “错的是嘴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