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离开后,苏振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的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笃。
  笃。
  笃。
  一个穷学生。
  家里欠债。
  突然手里有钱。
  跟地下赌档牵扯。
  还跟自己女儿走得近。
  苏振国越想,脸色越难看。
  他办过太多案子。
  见过太多少年人因为一点钱、一点所谓的“义气”,被社会上的混子带偏。
  起初只是帮忙跑腿。
  后来赌博、打架、收账。
  再后来就彻底陷进去,想爬都爬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这种人身上往往有一种虚假的成熟。
  在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眼里,反而像“靠谱”“厉害”“不一样”。
  苏振国忽然想起女儿那晚小声说的话。
  “林风最近变得很靠谱。”
  “像个大人。”
  苏振国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靠谱?
  像个大人?
  那不就是街面混子最会装出来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正如他此刻的脸色。
  ……
  傍晚。
  苏家。
  市局家属院的楼不高。
  楼道里刷着半截绿色油漆,墙角堆着几辆自行车。
  苏清颜推着二八女式自行车回来时,额头上带着一点细汗。
  她今天穿着海平一中的蓝白校服,马尾扎得整整齐齐。
  书包放在车篮里,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小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根没吃完的橘子冰棍木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扔。
  明明就是两根普通木棍。
  可一路上,她看了好几次。
  想到林风咬着冰棍,懒洋洋说“班长管得还挺宽”的样子,她脸颊就忍不住发热。
  “苏清颜,你怎么回事?”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怎么老想他。”
  话刚说完,楼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苏清颜吓得肩膀一抖。
  抬头一看,苏振国正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拎着一兜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想谁?”
  苏清颜脑袋嗡的一下。
  脸瞬间红了。
  “没、没有!”
  苏振国看着女儿那副心虚到连眼睛都不敢抬的模样,心里警铃大作。
  完了。
  真有情况。
  他故作平静地问:“放学这么晚?”
  苏清颜低头锁车。
  “今天老师拖堂。”
  “拖堂就拖堂,你脸红什么?”
  苏清颜动作一顿,耳朵更红了。
  她小声道:“天热。”
  苏振国看了一眼楼道里阴凉的光线。
  “嗯,六月是挺热。”
  父女俩一前一后上楼。
  苏清颜感觉今天父亲有点奇怪。
  平时他下班回来不是躲在房间里翻案卷,就是跑阳台上折腾那几盆兰花。
  很少像今天这样,一直盯着她看个不停。
  她把书包放进屋,刚想溜回房间。
  苏振国忽然开口。
  “清颜。”
  苏清颜停住。
  “爸?”
  苏振国把菜放进厨房,状似随意地问:“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好。”
  “高考还有二十多天,压力大不大?”
  “还好。”
  “你那个同桌呢?”
  苏清颜刚端起水杯,手指猛地一紧。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苏振国眯了眯眼。
  果然。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你那个同桌叫什么来着?”
  苏清颜低声道:“林风。”
  “嗯,林风。”
  苏振国像是随口一问。
  “他最近学习怎么样?”
  苏清颜犹豫了一下。
  “比以前认真。”
  “是吗?”
  “嗯。”
  苏清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现在好像懂很多东西。”
  苏振国心里一沉。
  懂很多东西?
  一个高中生突然懂很多?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被社会人带坏后的早熟?
  苏振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依旧平稳。
  “比如?”
  苏清颜认真想了想。
  “数学题。”
  “他能一眼就看出,王浩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
  “还有……他会画店铺改造图。”
  苏振国眼皮跳了一下。
  “店铺改造图?”
  “嗯。”
  苏清颜说到这里,眼睛微微亮了亮。
  “他说是录像厅的内部改造。”
  “画得特别清楚,连电线和消防通道都标出来了。”
  “我觉得他不像乱来的样子。”
  苏振国放下杯子。
  录像厅?
  这种地方,是高三学生该碰的吗?
  苏清颜没注意到父亲脸色的变化,还低着头,小声补充。
  “他现在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苏振国盯着她。
  “不一样在哪?”
  苏清颜被问得有些慌。
  她也说不上来。
  林风以前总是沉默、穷困,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自卑。
  可这几天的林风,像忽然换了个人。
  他会笑着逗她。
  会轻松化解别人的挑衅。
  会在她担心时认真说“我有分寸”。
  明明还是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可站在夕阳下时,却莫名让人觉得,他能扛住很多风浪。
  苏清颜咬了咬唇。
  “就是……感觉很靠谱。”
  苏振国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靠谱。
  他忍住皱眉,继续问:“你很相信他?”
  苏清颜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他答应过我,不会骗我的。”
  苏振国差点把杯子捏碎。
  小王八蛋。
  这才几天?
  都已经让自己女儿说出这种话了?
  他声音微沉。
  “清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同学之间正常交往可以,但不要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影响。”
  苏清颜一愣。
  她很少听父亲用这种语气评价同学。
  尤其是林风。
  她忍不住小声反驳。
  “林风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苏振国看着女儿。
  苏清颜说完自己也有些慌,却还是鼓起勇气补了一句。
  “他人挺好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厨房里,苏母的声音传出来。
  “你们父女俩站门口嘀咕什么呢?”
  “老苏,菜洗了没有?”
  苏振国立刻回神。
  “洗,马上洗。”
  他拎着菜进厨房前,又看了女儿一眼。
  苏清颜被那一眼看得心虚,赶紧抱着书包钻进房间。
  关上门后,她背靠门板,脸颊烫得厉害。
  “我干嘛替他说话呀……”
  她小声嘀咕。
  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弯了一下。
  客厅里。
  苏振国站在厨房水池前,慢慢掰着青菜叶子。
  苏母看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回事?”
  “青菜跟你有仇?”
  苏振国低头一看,手里的菜叶子被他掰得稀碎。
  他沉默了一下。
  “清颜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母嗤笑。
  “女儿大了,有点小心思不是正常?”
  苏振国眉头皱紧。
  “她才多大?”
  苏母瞥他一眼。
  “十八了。”
  苏振国立刻道:“十八也不行。”
  苏母放下菜刀,转头看他。
  “老苏,你别一副审犯人的样子。”
  “你女儿不是嫌疑人。”
  苏振国被噎了一下。
  在外面,他是苏队。
  到了家里,他怕老婆这事,整个家属院都知道。
  他咳嗽一声。
  “我不是说她。”
  “我是怕她被人骗。”
  苏母皱眉。
  “谁?”
  苏振国本想说林风,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现在没有实证。
  不能吓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