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张看着林风。
  林风也看着他。
  头顶白炽灯有些晃眼,灯丝发出细细的电流声。
  老张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妈在那儿,你就不能先忍忍?”
  林风没说话。
  老张继续道:“他打你,你挨几下能怎样?现场那么多人,不是有人上来拉架了吗?”
  林风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却带着刺。
  老张脸色一沉。
  “你笑什么?”
  林风抬眼。
  “拉架?”
  “你是说保卫科那帮人?”
  他把袖口往上撸了一点。
  小臂上一道红肿的棍痕横在那里。
  “他们上来就抡棍子。”
  “有这么拉架的么?”
  老张看了一眼那道伤,眉头皱得更紧。
  林风声音平稳。
  “我要是倒了,他们连我妈一起收拾怎么办?”
  “我跑?”
  “我妈怎么办?”
  审讯室里一下死寂。
  门口站着的小警察也没吭声。
  老张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接上话。
  他干了一辈子基层,见过太多打架。
  为了女人的,为了钱的,为了面子的。
  也有为了两句酒话,就把人脑袋开瓢的。
  那些人进来说辞都差不多。
  别人先动手。
  自己是无辜的。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没有否认打人,也没有推卸责任。
  他只是把一个最简单的底线摆在桌上。
  他妈在那儿。
  他往哪跑。
  百善孝为先。
  这话很老。
  可老话往往最有道理,也最压人。
  老张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茶叶沫贴在嘴唇上,他抬手抹掉。
  “人被你们打成这样,你现在总该后悔了吧?”
  林风认真想了两秒。
  “后悔。”
  老张神色稍缓。
  “后悔没早点带我妈走。”
  老张动作一顿。
  林风继续道:“但他骂我妈那些话,我选择打回去,不后悔。”
  “只后悔没多打几下。”
  门口小警察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太硬。
  也太不适合在派出所说。
  老张脸沉下来。
  “林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哪?”
  林风点头。
  “知道。”
  “知道你还敢这么说?”
  “因为这是实话。”
  老张盯着他。
  林风坐得很稳。
  十八岁的脸,稳得像四十八岁的大领导。
  老张心里骂了一句。
  这小子,比街头那些老混子还难审。
  他翻开笔录本,声音重新冷下来。
  “我提醒你。”
  “如果徐德贵死了,哪怕你有一万个理由,你和赵成也是杀人犯。”
  “你还高考?”
  “你还护你妈?”
  “你这辈子都得搭进去。”
  林风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
  “该拘拘,该罚罚。”
  “该坐牢坐牢。”
  “事由我起,我自己负责。”
  老张眼神一动。
  林风抬头。
  “但赵成不一样。”
  “他看我被几个人围殴,才情急动手。”
  “他不是故意伤人。”
  “他是紧急制止不法行为。”
  老张冷笑。
  “你说是就是?”
  林风一字一句。
  “他是见义勇为。”
  老张被气笑了。
  “见义勇为?”
  “一扳手把人脑袋开瓢,你管这叫见义勇为?”
  “你当法律是你家写的?”
  林风道:“法律讲事实。”
  “事实就是,四个保卫科拿着凶器围殴一个学生,赵成制止了他们。”
  老张啪地一声合上本子。
  “事实要调查!”
  “不是你坐这儿动动嘴,就能把你同学摘出去!”
  林风看着他。
  “那就查。”
  “查徐德贵有没有当众侮辱女工。”
  “查他有没有先动手。”
  “查保卫科有没有围殴学生。”
  “查赵成动手前,我是不是已经被他们围住。”
  他顿了顿。
  “也查查徐德贵这些年在棉纺厂干过什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
  老张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林风没回答。
  他不能说前世听过徐德贵的脏事。
  自己压根没有证据。
  但这种人,屁股底下不会干净。
  只要有人敢掀第一块砖,下面就不会只有泥。
  老张正要追问,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很急,也很刺耳。
  老张瞪了林风一眼,拿起电话。
  “喂。”
  “嗯,是我。”
  “棉纺厂那个?”
  “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又听了几句。
  “醒了?”
  “确定?”
  “后脑勺呢?”
  “有没有脑震荡?”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林风看着老张。
  老张也看着他。
  半晌,老张吐出一句。
  “你小子命大。”
  林风没动。
  老张道:“医院那边说,徐德贵醒了。”
  “后脑勺破了点皮,缝两针。”
  “被砸的地方也只是皮外伤,连脑震荡都算不上。”
  “医生说他主要是晕血,看到流血后吓晕了。”
  门口小警察:“……”
  林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桌下,手指慢慢展开。
  没死人。
  没重伤。
  这盘棋还没死。
  赵成也就还没被钉死。
  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嘴角带了点嘲弄。
  “我就说,他面相不至于死那么早。”
  老张眼皮一跳。
  “少在这贫嘴!”
  他立刻泼了一盆冷水。
  “别高兴太早。”
  “人醒了,不代表你们没事。”
  “当众打人是真的。”
  “扰乱厂区秩序是真的。”
  “你同学拿东西砸人也是真的。”
  “轻伤估计算不上,但这事最后怎么处理,要看厂里态度,也要看徐德贵本人态度。”
  “人家要是非咬你寻衅滋事,你俩照样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