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关派出所的夜,比白天冷清得多。
门外那棵老梧桐树被路灯照着,枝丫在水泥地上拉出几道张牙舞爪的黑影。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大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马路对面。
车灯灭了。
车门推开。
苏振国从车里下来。
他没穿警服,白衬衫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旧夹克,脚下旧皮鞋踩在开裂的水泥路面上,声音很轻。
走廊尽头那盏老式日光灯忽明忽暗。
灯管里嗡嗡作响。
值班室里,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点四十。
一个协警靠着椅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老警官老张端着掉漆的搪瓷缸,正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桌上摊着一份笔录。
看见苏振国进来,老张刚要放下杯子起身。
苏振国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老张立刻闭嘴。
苏振国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林风还在?”
“在。”
老张把钥匙串从墙上摘下来。
“单独关在三号问询室,没上铐。”
苏振国点点头。
“那个胖小子呢?”
“赵成?”
老张苦笑一声。
“家里人来过了,在隔壁哭了一晚上,刚消停。”
旁边打瞌睡的小民警被声音惊醒,赶紧坐直。
老张看了他一眼,又压低声音。
“苏队,我审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林风这种。”
“半大小子,被带进所里,没哭没闹,没喊冤,也不求饶。”
“问完话,喝了口水,趴桌上就睡了。”
小民警忍不住插了一句。
“苏队,那小子心是真大。”
苏振国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案卷上。
老张顺着他的目光解释。
“案子其实差不多了。”
“徐德贵那边人醒了,头皮裂了口子,缝了两针,轻微脑震荡都算不上。”
“棉纺厂那边几个女工刚又来补了证词,说徐德贵以前就手脚不干净,还经常拿临时工撒气。”
苏振国伸手。
“钥匙。”
老张顿了一下。
“您要亲自问?”
苏振国顺手端起桌角另一个空着的搪瓷缸。
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
海平县公安局。
“我不是来审他的。”
他把搪瓷缸放下。
“我来看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
老张没再说话。
钥匙串叮当作响。
两人穿过走廊。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层灰。
到了三号问询室门口,老张停下脚步。
铁钥匙插进锁孔。
大锁被粗暴拧开。
厚重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屋里不大。
一张掉漆的铁皮桌。
两把铁椅。
头顶的大灯没开,只剩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生锈铁皮灯罩下面。
走廊里漏进去的一片冷白光,正好铺在水泥地上。
林风趴在铁皮桌上。
胳膊垫着脑袋。
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几条暗红色的橡胶棍痕,在灯下格外明显。
听见开门声,他眼皮掀开一条缝。
看见苏振国后,他慢慢坐直身体。
脸上没有半点被关在派出所里的慌张。
也没多少意外。
他揉了揉被压出红印的侧脸,声音因为刚睡醒,带着点沙哑。
“苏队,这么晚还加班?”
语气平平的。
跟前几天在江边副驾驶座上打招呼时没什么两样。
苏振国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椅子坐下。
老张很懂规矩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咔哒。
屋里只剩两个人。
一份厚厚的牛皮纸卷宗,被苏振国重重砸在林风面前的铁桌上。
纸页摩擦发出闷响,震起一小股肉眼可见的灰尘。
林风低头看了一眼案卷,又抬头。
“苏队这是准备重新审我?”
苏振国靠在椅背上,手指骨节敲着桌面,盯着他。
“徐德贵先骂人,先动手。”
“保卫科四人持橡胶棍围殴。”
“赵成情急制止,误伤徐德贵。”
苏振国一字一句念完,抬起眼。
“九个人,九份笔录。”
“三个女工,两个围观工人,后面又补了几个。”
“话不一样,细节不一样,连保卫科抡棍子的顺序都对得上。”
“可核心表述框架,一模一样。”
问询室里安静了几秒。
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声。
苏振国身体前倾,声音一下压下来。
“林风,你当所有警察都是傻子?”
林风没说话。
苏振国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让赵成的行为性质,从持械伤人,变成情急制止围殴。”
“第二,你利用法不责众的心理和见义勇为的借口,在警察到场之前,当着所有围观工人的面公开喊话。”
“借着围观女工的嘴,把徐德贵先侮辱你母亲、先动手这件事钉死。”
他手指点了点卷宗。
“进了问询室以后,老张拍桌子吓你,你顺着认。”
“打人的事,你认。”
“扰乱厂区秩序,你认。”
“情绪冲动,你也认。”
“可一涉及赵成,你就咬死一句。”
“他是见你被保卫科围殴,情急之下制止。”
苏振国冷笑出声。
“现场不到一分钟。”
“你先确认徐德贵没死,再稳住赵成,让他记住口供方向。”
“然后给现场所有人一个完整的回忆框架。”
“人一慌,就会抓住第一个听起来完整的解释。”
“尤其是现场目击者。”
“事发突然,乱成一团,有人替他们把前后理清楚,他们后面再回忆,天然就会往那个框架里靠。”
他盯着林风。
“串供的话,细节会过度吻合,连语气词都统一。”
“你没蠢到那个地步。”
“这不是串供。”
“这是你在警察到场之前,把所有人的记忆锚点钉死了。”
苏振国顿了一下。
“林风,你脑子转得确实快。”
“聪明得不像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