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关派出所的清晨带着潮气。
  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湿漉漉的,叶尖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路边卖早点的煤炉子刚烧起来,白雾混着豆浆味,顺着院墙飘进来。
  值班室外的水泥地泛着一层灰白。
  墙上的旧挂钟一下一下走着。
  五点四十。
  咔。
  针尖卡过去,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人心口上。
  一夜没睡的人,眼睛里都挂着血丝。
  调解室里,烟味、茶叶沫味、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老张端着搪瓷缸从值班室出来。
  杯盖上浮着几片茶叶沫子。
  他刚吹开那层浮沫,门口就传来一阵尖利的嚷嚷声。
  “人呢?”
  “把那个林风给我叫出来!”
  “还有那个死胖子!”
  “砸了我男人的头,就想这么算了?做梦!”
  马长虹第一个冲了进来。
  她脸上的肿还没消。
  半边脸青紫发亮,嘴角也破着。昨晚在林家院子里,她被黄毛几个人抽得不轻,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看起来狼狈得很。
  马大龙跟在后面,一只手吊在胸前,缠着布条。
  马二龙嘴角破着,眼眶发青,走路还一瘸一拐。
  三个人凑在一块,不像来讨公道的。
  倒像刚从哪个烂架场子里爬出来的。
  马长虹一进门就拍桌子。
  “警察同志!”
  “我男人是棉纺厂科长!”
  “被两个学生打进医院了!一个拿拳头打,一个拿扳手砸!”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拍着大腿,嗓门越来越高。
  “那个姓林的得坐牢!那个胖子也得一起!”
  “最少也得让他们蹲几年!”
  “还上学?学个屁!”
  “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你们派出所门口!”
  老张眉头一皱。
  “嚷什么?”
  “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
  马长虹梗着脖子。
  “派出所怎么了?”
  “派出所就能包庇杀人犯?”
  老张把搪瓷缸往窗台上挪了半寸。
  “人没死。”
  马长虹一噎,随即又拔高声音。
  “没死就白打了?”
  马二龙也跟着喊。
  “尤其那个胖子!拿东西砸人,必须得坐牢!”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
  不重。
  却一下把调解室里的声音压了下去。
  苏振国从走廊那头走来。
  白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深灰旧夹克,扣子没扣,手里夹着一份牛皮纸袋。
  脸上带着昨夜熬出来的疲色。
  可那股大领导带出来的压迫感,一进门,就把空气压低了半截。
  马长虹后面半句话直接卡住。
  她不认识苏振国。
  可在外面混久了的人,都知道一种人不好惹。
  话不多。
  眼神硬。
  往那一站,就像能把人的底细看透。
  老张立刻站直。
  “苏队。”
  马长虹嘴唇动了两下。
  能让派出所老警察起身喊队长的人,肯定不是普通民警。
  她坐姿收了收。
  但嘴还是硬的。
  “我男人被人打了。”
  “我是他老婆。”
  “我来要说法。”
  苏振国只扫了她一眼。
  “谁刚才说杀人犯?”
  马长虹声音低了半截。
  “我……我男人被打进医院了。”
  苏振国走进调解室,在长桌一头坐下。
  他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没有急着翻,只用手指按着封面。
  “说法可以给。”
  “先把情况听完。”
  马长虹张嘴还想嚷。
  马大龙在后面扯了她一下。
  “先听。”
  苏振国翻开案卷。
  “徐德贵,棉纺厂后勤科长。”
  “昨天下午,在厂区车间门口,当众辱骂临时女工陈玉兰。”
  “用词涉及人格侮辱和性暗示。”
  马长虹脸色一变。
  “那是她自己不检点!”
  苏振国抬眼。
  “你有证据?”
  马长虹嘴巴张开。
  半天没接上。
  苏振国继续念。
  “徐德贵先动手扇学生林风。”
  “随后,保卫科四人持橡胶棍围殴林风。”
  “林风小臂有棍伤。”
  “赵成看见同学被围殴,情急之下拿起现场工具制止,误伤徐德贵。”
  马二龙忍不住了。
  “什么误伤?”
  “拿扳手砸头,那叫误伤?”
  苏振国看向他。
  “你是现场目击者?”
  马二龙一噎。
  “我……”
  “不是就闭嘴。”
  苏振国语气不高。
  可几句话砸下来,马二龙硬是没敢再顶。
  马长虹气得胸口起伏。
  “我男人现在还躺医院!”
  “流那么多血!”
  老张在旁边冷声接了一句。
  “人昨天就醒了。”
  “头皮破了点,缝了两针。”
  “医生初步判断,没什么大问题,连轻微脑震荡都够不上。”
  马长虹脸色更难看。
  老张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流血不等于重伤。”
  “这事说大也不大,你们是打算调解,还是走程序?”
  马长虹立刻喊。
  “走程序!”
  “必须走!”
  “我要他们坐牢!”
  苏振国把案卷往桌面上一推。
  “走程序的话——”
  “棉纺厂徐德贵当众侮辱女职工,先动手殴打学生。”
  “保卫科持械殴打学生。”
  “厂方管理责任也要查。”
  他停了一下。
  “你确定?”
  马长虹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她听出味儿来了。
  这不是她单方面讨说法。
  真要往下走,徐德贵也干净不了。
  这时候,门外又来了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浅灰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齐,手里夹着公文包。
  身后还跟着棉纺厂办公室的干事。
  棉纺厂周副厂长。
  他一进来,先递烟。
  “苏队。”
  “老张同志。”
  “我们厂里来晚了,不好意思。”
  苏振国没接烟。
  “坐。”
  周副厂长把烟收回去,坐了下来。
  公文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按着包边。
  马长虹一看厂里来了人,像是找到了靠山。
  “周厂长!”
  “你可来了!”
  “德贵被打成那样,你们厂里得给他做主!”
  周副厂长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长虹同志,事情我们厂里也初步了解过了。”
  “昨晚现场情况,我们连夜问了车间几位女工。”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材料。
  “徐德贵同志身为后勤科长,工作方式粗暴,言语失当。”
  “在厂区公共场合辱骂女职工,还和学生发生肢体冲突,影响很坏。”
  “保卫科那几个人,我们也要停职检查。”
  马长虹听到“停职”两个字,眼皮跳了跳。
  “那我男人呢?”
  周副厂长看着她。
  “厂里不希望事情扩大。”
  “这件事如果继续追究,派出所这边要查,厂里纪检也要查。”
  “保卫科持械殴打学生,这个责任,谁来担?”
  “徐德贵平时管理作风有没有问题,要不要查?”
  “临时工反映他长期刁难、辱骂女职工,有没有作风问题,有没有吃拿卡要,要不要查?”
  他说得客气。
  可每一句都像刀子,专往马长虹心口扎。
  马长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不傻。
  她听明白了。
  厂里不是来给徐德贵撑腰的。
  厂里是来压事的。
  真闹大了,徐德贵这个后勤科长,还真未必保得住。
  厂里更丢不起这个人。
  马大龙急了。
  “你这是威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