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儿子,你太厉害了,妈妈害怕笔趣阁无弹窗 > 第60章 拙劣的广告与老师
  面包车颠在九八年的县城马路上。
  路面是半新不旧的沥青。
  修过的地方铺着碎石子,没修的地方坑坑洼洼。
  轮胎轧过去,嗒嗒嗒地响。
  昌河车没有空调。
  两排窗户全摇下来,热风灌进来,裹着街边油炸摊子的哈喇味。
  许建华坐在副驾驶。
  教案本搁在腿上,脸绷得像水泥板。
  司机是学校后勤的老周。
  五十来岁,手指黑黢黢的,方向盘上缠着一圈劣质绒布把套。
  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茶缸。
  老周不敢吱声。
  刚才派出所门口那一幕,他看了全程。
  许老师在学校训学生,从来没输过阵。
  今天头一回在外面被学生顶到哑火。
  面包车拐上老城区主街。
  许建华终于开口。
  “林风。”
  林风靠在后排右侧窗边,目光落在街上。
  “老师,您说。”
  “你现在高三二班排名多少?”
  林风想了想。
  “倒数第七。”
  许建华冷笑。
  “倒数第七。”
  “别人都在教室里拼高考,你在棉纺厂打人。”
  “别人写卷子,你蹲派出所。”
  “你自己说说,你这样的学生,我怎么教?”
  窗外,卖冰棍的小推车支着白色泡沫箱。
  箱盖上压着一块砖。
  小卖部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
  墙上刷着掉色的计划生育标语。
  一辆拉煤的三轮车慢吞吞过去,车后扬起一股灰。
  更远一点,县城电影院墙上糊着半张《泰坦尼克号》的海报。
  被太阳晒得发白。
  杰克的脸只剩半边轮廓。
  林风没回头。
  “老师,棉纺厂的事不是我主动惹的。”
  “我妈被人当众骂,我去接她回家。”
  “是对方先动手。”
  许建华不听这些。
  “不管谁先动手,你打了人就是你的问题。”
  “你一个高三学生,马上要高考了,满脑子想的不是学习,是打架。”
  “你说你对不对得起你妈?”
  又是这句话。
  许建华特别擅长用“对不对得起你妈”来压学生。
  以前很管用。
  林风靠着窗框,没动。
  “老师。”
  “你的意思,我妈被人辱骂的时候。“
  “我袖手旁观,就算对得起了我妈了么?”
  许建华被噎了一下,随即扯开话题。
  “你别跟我扯这些。”
  “我就问你一句,还有二十多天高考,你到底还想不想考了?”
  “你要是不想考,趁早说。”
  “学校给你办手续,你趁早出去打工,到时候你想怎么搞,随便你。”
  “别占着教室的位置,影响别的同学。”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风看着窗外。
  路边凉粉摊支着蓝布棚,铝盆里泡着黄瓜丝。
  自行车铃声从车旁叮铃过去。
  他淡淡道:
  “许老师,我下午还要请假。”
  “打架这事派出所调解完了。”
  “我要去录像厅修机器。”
  许建华冷笑。
  “修机器?”
  “你怎么不说你会造飞机?”
  林风转头看他。
  “飞机暂时不会。”
  “收音机和VCD还行。”
  老周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赶紧咳了一声。
  这时,车载收音机滋啦响了两下。
  不知道是老周想缓和气氛,还是破机器自己串台。
  里面忽然冒出一段夸张的广告声。
  “——生命一号!”
  “补充大脑营养!”
  “提高记忆力,考试更轻松!”
  “孩子学习累,家长别心疼钱!”
  女播音员声音热情洋溢,带着九八年独有的浮夸腔调。
  “全国三十八个省市,七千万家长的共同选择——”
  老周伸手拧旋钮。
  “这破收音机,老串台。”
  广告还在喊。
  “生命一号,送给孩子最好的爱!”
  林风眼神微微一停。
  生命一号。
  九八年。
  保健品市场。
  这个时间段,国内保健品行业正处在第二波爆发期。
  三株口服液去年做到八十亿,今年就要因为一场官司崩盘。
  太阳神,飞龙,巨人脑黄金,红桃K。
  一个补脑。
  一个补身体。
  广告铺满电视、广播、电线杆、小报夹缝。
  野蛮。
  粗糙。
  暴利。
  遍地黄金。
  也遍地尸骨。
  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许建华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
  “林风。”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里最差的学生。”
  “聪明是有点小聪明。”
  “可全用在歪门邪道上。”
  他声音压低半拍。
  “以后出去了,别说是我教出来的。”
  副驾驶窗户没关。
  热风吹得许建华额头上的碎发一抖一抖。
  老周肩膀缩了缩。
  林风转过头,看了许建华后脑勺一眼。
  “老师。”
  “您放心。”
  “我以后真有出息了,也不会说是您教出来的。”
  “噗——”
  老周一口气没憋住,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咳嗽两声。
  “咳咳,这路上灰真大。”
  许建华猛地回头。
  脸色已经不是红或白。
  而是铁青。
  “林风!”
  “你说什么?”
  林风表情很认真。
  “我说,您放心。”
  “您刚说读书对我没用。”
  “那我有出息,自然也不能占您功劳。”
  许建华拍了一下副驾驶座椅靠背。
  “你信不信我给你记大过?”
  “信不信我给你直接劝退!”
  林风靠回椅背。
  “许老师。”
  “高考前二十多天,劝退一个学生。”
  “还是一个刚被派出所调解、不立案,没有任何过错,甚至是受害者的学生。”
  “您要是真这么处理,我肯定配合。”
  他顿了顿。
  “不过教育局那边问起来,您可能得多解释几句。”
  许建华的手停在半空。
  教案本没拍下去。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突突突的声响。
  老周眼睛盯着路面,余光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林风一眼。
  这学生坐在后排。
  白衬衫皱着,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色。
  嘴唇干裂,胳膊上还能隐约看见棍伤的青紫。
  可那双眼睛平得很。
  一点火气都没有。
  偏偏每一句都卡在点上。
  许建华憋了半天,只能冷声道:
  “到了学校,我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面包车拐进海平一中校门。
  校门口的铁栅栏漆成墨绿色。
  右边柱子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横幅。
  “距离高考还有22天”。
  上次林风在校门口看到的数字是27。
  五天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门卫老头端着茶缸坐在传达室里听戏匣子。
  看见车从派出所方向回来,茶都忘了喝,脑袋探出窗户。
  车还没停稳,校园里就已经有人看见了。
  “回来了!”
  “林风回来了!”
  “真从派出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