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棉纺厂,后勤科办公室。
徐德贵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茶缸盖子一下下刮着杯沿。
搪瓷缸里的茶叶泡得发黑,茶叶沫浮了厚厚一层。
他一夜没睡。
眼皮肿着,左眼青着,脸也肿着。
可身上那件灰色干部夹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
在徐德贵看来,只要衣服穿好了,人就还没垮。
电话线被他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勒出一道红印。
“老周,昨晚那事,你得帮我跟厂长说清楚。”
“不是乱搞男女关系。”
“是那个女工家里有困难,我找她谈思想工作。”
“对,招待所是不合适,我承认方式有问题。”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些。
“可这背后有人害我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徐德贵脸一沉。
“谁?还能是谁?”
“陈玉兰那个儿子,林风!”
“就是前几天在厂门口打我的那个学生。”
“那小子跟老城区一帮小混混搅在一起,就是那几个黄毛,天天喊他风哥。”
“还有录像厅那个寡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怀疑他涉黑!”
“他找人盯梢国家干部,恶意报假警,还故意破坏厂里形象!”
徐德贵越说越顺。
人一旦开始撒谎,最怕的不是别人不信。
是自己先信了。
他现在就快信了。
“你跟厂长说,这事不能只查我。”
“也得查林风!”
“查他的钱从哪来,查他为什么能指挥混混,查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撑腰!”
电话挂断。
徐德贵立刻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王所,你得再帮我压一压。”
“对对对,我知道。”
“昨晚那事,就是有人故意举报。”
“谁?还能是谁?”
徐德贵眼神发狠。
“林风。”
“他跟黄毛那帮人是一伙的。”
“一个高三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搬到文化巷,买冰箱,买洗衣机,听说还在录像厅当股东。”
“你看他手下多少小弟?”
“他肯定涉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徐德贵脸色僵了一下。
“证据……证据我会找。”
“但你不能等他把我整死了再查吧?”
“喂?”
“王所?”
电话里只剩忙音。
徐德贵把话筒重重砸了回去。
“妈的。”
办公室外,有两个女工抱着布料路过。
往常看见他,都会低头喊一声徐科长。
今天没有。
两人只是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很快又转开脸。
那眼神不对。
像看见路边一坨脏东西。
徐德贵心里一跳,端茶的手碰翻了茶缸盖。
“啪嗒。”
盖子掉在桌上。
两个女工走到楼梯口,其中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徐德贵还是听见了。
他脸色一下沉下来。
“看什么看!”
两个女工吓得加快脚步走了。
可徐德贵心里开始发毛。
从早上进厂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
门卫老胡看他的眼神不对。
食堂打饭的老赵看他的眼神也不对。
连平时见了他就点头哈腰的保卫科小李,今天都绕着他走。
难道昨晚的事真传回厂里了?
不应该。
王所长说了,派出所那边可以按扰乱治安、生活作风不严处理,暂时不往厂里正式通报。
只要没有正式通报,他就还有操作空间。
女工背后嚼舌根?
嚼去吧。
嚼两天就散了。
他还是后勤科长。
谁要奖金,谁要岗位,谁要转正,还不是得看他的脸色?
徐德贵端起茶缸,刚喝了一口。
办公室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厂长赵卫东站在门口。
后面跟着周副厂长、工会主任、厂办秘书,还有两名厂办干事。
几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徐德贵一愣,立刻放下茶缸站起来。
“厂长,我正想找您汇报昨晚那个事……”
啪!
一张报纸直接拍在他脸上。
徐德贵被拍得往后一仰。
报纸滑下来,落在桌上。
油墨味冲进鼻子。
徐德贵低头一看。
《东海晚报》。
社会新闻版。
黑体标题扎得他眼睛发疼。
海平县扫黄现场:国营棉纺厂后勤科长深夜招待所被带走,女工哭诉遭岗位威胁。
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
红星招待所门口。
他被两个警察架着,衣衫不整,头发乱着,衬衫扣子扣错,半截白底红花裤衩露在外面。
脸拍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配了一行小字。
“据现场群众辨认,被带走男子疑为海平县棉纺厂后勤科科长徐某。”
徐德贵脑袋嗡的一声。
他伸手去抓报纸,手指抖得捏不住。
“这……这照片哪来的?”